刘南溪站了起来,巡长,我们来维持秩序的。
巡长:这些人在街上聚众——要尽快遣散。”
刘南溪眸光微动,遣散?不抓?
她接了一句,她们在这儿唱歌。华界没有禁止唱歌的规定。
是没有禁止,不过最近管得严……
刘南溪走到他面前:巡长,你看清楚了,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可一个闹事的人都没有。
巡长压低声音,你难道不知道上面有命令。
上面的命令是抓闹事的。这些人没闹事。你疏散了人群,就没人唱了,都散了。刘南溪顿了顿,或者你法租界巡捕房多管闲事非要——
巡长站在那里。
他当然知道命令,但上面最近的口风在变,南京那边在谈和,委员长的态度在松动,抓人就是替罪羊,不抓又没法交差。
他看了一眼人群里那些张嘴在唱的脸——他认识其中几张,那条巷子他从跑到大。
依萍从人群前面走了过来。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端出一张专门准备的表情,就是走过来,站在巡长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巡长先生,她,声音不大,我们在这里教大家唱歌,不会造成交通拥堵。唱完就走,不会堵在路上。您放心。
巡长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扫了一圈人群。
杜飞站在台子边上,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吕继泽低着头在摆弄粉笔头,但手指捏着粉笔没动。
几个学生站在后面,眼睛往这边看,脖子伸着又缩回去。
那个拉黄包车的大哥停了哼唱,整个人僵在墙根底下,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王阿婆从铺子里探出半个头,手攥着门框。
所有人都在看巡长,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同一句话——你怎么?
巡长看见那些眼神了。
他站在那里,警棍握在手里,拇指在棍头上磨了两下,磨得慢,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依萍,又看了一眼墙根底下刘南溪那排完全没有纪律的人。
既然法租界的巡捕都在这里维持秩序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对依萍,也像是对旁边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警察,那我们也不好插手。
他顿了一下,但你们不准造成交通拥堵。唱完就得走。
他完这句,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巷口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警棍搭在手上,拇指没有再磨。
那两个年轻警察跟在他身后,一个快步跟上,一个回头看了一下空地这边,又赶紧转回去了。
三个人拐出巷口,制服的黑影消失在墙角的太阳光里。
空地这边安静了两三秒钟。
然后手风琴重新响起来,吕继泽把粉笔头往兜里一塞,直起腰,接上了刚才断掉的那句。
那个拉黄包车的大哥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咧嘴笑了一下,继续哼起来。
依萍站在原地看着巡长消失的方向,手心出了汗。
她把手垂下来在裙侧蹭了一下,转回身走回人群中间。
陈明昊从侧面递过来一杯水,“刚刚你过去了?”
嗯,继续唱吧,她,声音亮起来,像刚才那件事没发生过一样,把最后一遍走完。
手风琴带着大家重新合进来了,歌声又铺满了整条老街,比刚才更齐整了。
太阳偏西了,墙根下那排茶碗空了,花生米见了底。
刘南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茶碗摞成一摞,端起搪瓷盘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月,明天记得换家店的花生,这家的太咸了。
她走了。
“咸吗?”秦明月吃了一颗,“刘南溪你找茬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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