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
水晶吊灯还亮着,光从头顶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可他站在那光底下,却觉得眼前全是暗的。
陈德靠在墙边的椅子上,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湿润的痕迹,还在往下渗。
他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一口气太快会把什么打断,清源茶楼二楼,包厢里不止陈美珠的人,还有另一拨。我被人缠住了,肩胛骨挨了一下。等我冲上去的时候,她们已经被塞进车里带走了。往哪里去的我不知道。
陈明昊站在那里,惨白着脸色,朝陈德点了一下头,“德哥,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她!”
转身离开了,皮鞋踩在走廊里上,一声接一声,没有停顿。
他推开陈安邦书房的门,走到书桌前蹲下来,拉开最
陈安邦私章的印泥盒就放在那里,铜质的盒盖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边缘被磨得发亮。
他认得那个盒子。
从到大他见过无数次,他爸坐在书桌前打开它,蘸了印泥,在文件末尾稳稳地按下去。
那个动作意味着陈家的一切——商行的通行权、码头的放行令、家族的决定权。
上一次,他也偷了,然后学着他爸的样子,做了。
打开盒子,那个章还在。
他的手伸了出去。
指尖快要碰到印章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盒子盖了起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灯火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如果他现在拿了章去封码头,码头会停下来,所有船都走不了。
他能把依萍留在上海,能赢得时间,能找到她。
但然后呢。
要是真这么干了,上海要震荡……
或许还救不了依萍,让那些人知道依萍影响力这么大,可能将依萍置入更危险的境地。
而且,他爸回来之后会发现私章被动过,会知道他动用了陈家的权限去办自己的事,他会不会更恨依萍?
还有,他大哥在南京那个位置上坐着,多少人盯着——汪家的、何家的、日本人的。
一旦有人拿着这件事做文章,陈家以权谋私、仗势欺人,他大哥的仕途就悬了。
他二哥刚坐上市长的位置,脚跟还没完全站稳。
爷爷在南洋布的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能害了大家。
还有别的办法。
他把抽屉轻轻推回去,推到最里面,没有发出声响。
他站起来,转身下楼。
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去了。
他的外套扣子只系了两颗,冷风顺着脖子往下钻。
他没有伸手去拢,步子比平时快。
他穿过两条街,去了市政大楼。
陈明桥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帘没拉,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暖黄色的方块。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陈明桥正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件,钢笔还握在手里,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看见陈明昊那副样子——外套没系好,头发被风吹乱了,眼圈有些红,整个人在强装镇定,但他看得出来,陈明昊心里慌乱。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明昊,怎么了?
陈明昊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
他把茶楼的事了一遍,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在赶时间,二哥,你,帮我查一辆车。黑色,后车窗贴了英文和日文,左车尾灯坏了,五点半从清源茶楼开走的,我想要完整的行车路线……
陈明桥没有多问。
他把钢笔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话筒那头有人接起来,他只了一句话:帮我查一辆车,五点半从清源茶楼出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明桥放下听筒,靠在椅背里看了他一眼: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你多久没休息了?
陈明昊没有回答。
陈明桥也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碟冷掉的馒头和一杯凉茶,那是他熬夜加班用来垫肚子的,他把东西放在桌角:坐下等。
陈明昊没有坐,但他伸手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