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陆太太。

干什么？王雪琴头也不回。

她听到陈安邦的声音就烦，这个老东西欺负她女儿，她没趁他病要他命都是看在陈明昊面子上。

陈安邦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他能出口的词。他开口的时候只了四个字：……多谢你。

王雪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还是硬的：谢什么谢。老娘又不是为了你。

陆振华听见这话，面上有些尴尬，对陈安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雪琴看见陆振华这副样子，心里骂了声自作多情。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依萍，当时知道依萍被绑了，心里不安，脑子里想的全是依萍，内心感觉隐隐有什么指引让她一定要去杭州那个方向，开始只以为是依萍被绑过去……

后来上了船，第二天才觉得不对，脑子里竟然全是陆振华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带着尔豪跟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指引，她一路跑，生怕陆振华死了，除了心里那点恐惧，剩下的全是陆振华死了，丢下这一大家子，她要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这辈子，她回来为了依萍，为了这个家好好的，一个都不能少……

没想到紧赶慢赶，陆振华没死，只是受了伤，她好心救他，这个老东西好了第一件事竟然是怪她！

姓陆的果然是一群冷心冷肺的玩意儿。

她白了陆振华一眼，才想到还有个陈安邦，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谢，以后少管我陆家的事，少在背后我家坏话。

“你少两句。”陆振华对王雪琴道。

“你吼我干什么？你嗓门大是吧？”王雪琴走上前把陆振华扶起来坐着，“真是重得跟猪一样……”

陈安邦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儿，靠着树，看着两人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曾经那么笃定地过陆家的女儿配不上我儿子。

现在他想，陆家的女儿配不配得上他儿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个能从上海跑来找人的女人，大概也养不出什么软骨头。

这个狠劲儿，他是许久没见过了。

行了——王雪琴骂累了，喘了一口气，叉着腰站在那儿瞪了陆振华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山坡下走。

陆振华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

她没有回头：找车。不然你爬着去许昌？

陆振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腿一瘸一拐的，看着她走到下坡的地方被碎石硌了一下，看着她稳住了，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再喊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药瓶，攥了一下，放在旁边了。

陈安邦靠在另一棵树上，看着陆振华那个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一句：陆老板，你太太……一直都这样？

陆振华闭着眼：哪样？

……

陆振华沉默了一下，声音不高：让你看笑话了，以前倒也没这么离谱。后来——

“唉……”他没有完，只是叹了一口气，像是自己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王雪琴疯了以后就变成这样了。

陈安邦没有追问。

但他想，从东北到上海，从一个军阀的太太到上海滩出了名的疯婆子，他们家大概发生了很多事。

陆振华身边一直带着王雪琴，指不定是他念着旧情，王雪琴都疯成这样了也没送走，陆振华算是有情有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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