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11月1日。庆尚道,东莱府。
常德胜勒住战马,眯着眼睛看向前方的景象。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条坑坑洼洼的官道,就象他这一路走过来见惯的那一种,晴天一尘土,雨天两脚泥,车轱辘陷进去能卡半天的破路。
但是这一回,他却看到了一条铁路,一条正在修建的铁路!
路基已经夯出来了,高出地面半人多,枕木一根根码上去,轨道都已经铺了一部分。工地上还有几百号朝鲜劳工光着膀子砸石头、抬枕木,监工看着是日本人,拎着根藤条来回溜达,嘴里叽里呱啦喊着什么。
常德胜愣了一愣,扭头问随行的釜山商务委员李隆格:“这条路嘛时候开工的?”
李隆格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穿着身五品文官的袍服,赶紧拱手回答:“回常大人,开工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
常德胜心里扒拉开了算盘。去年年尾,根据天津六方专条成立了日英三国合资的朝鲜铁路公司。
是三国合资,其实就是清廷“拿土地”(拿朝鲜的土地),英国拿技术,日本拿钱。这是典型的甲方出地、乙方出人、丙方出钱的项目结构,风险却全让丙方扛了。
不过那朝鲜铁路公司总共才四十万元的股本,总理朝鲜交涉防务衙门一家占了百分之三十,其实就是用从李朝那里要来的土地冲抵了十二万银元。英国人拿了设计方案,派出工程师团队也抵了十二万元,剩下的十六万是日本人出的银子。
哪怕这年头银子值钱,想要修一条一百多公里的铁路,就这一点钱,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问李隆格:“这工程是怎么干起来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李隆格压低声音回答:“大人,听日本银团给了大笔贷款,工程是由大仓组总包的。”
“大仓组……”常德胜心道,这是晴子的娘家,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啊!
大仓组总包,日本银团贷款,白了就是日本政府借民间企业的壳,在朝鲜修战备工程。
等铁路修通了,日本陆军从釜山上岸,坐上火车一天之内就能兵临大丘城下。
所以,釜山大邱铁路修通之日,就是战争开始之时!
常德胜眯了眯眼睛,心:也不知道这一次日本人会找什么借口,是走丢个日本兵曹,还是和九一八一样,炸掉一段铁路然后栽赃给清军?
他的嘴角翘了翘:炸铁路这事儿,我可是专业的,我得帮帮他们!
只炸一段可不行啊!
前世他所在的设计院接过不少中铁的工程,铁路桥的图纸可看过不少,知道炸弹搁在哪儿能拆得快、拆得彻底。到时候就来个“与其你炸桥,不如我炸桥”,直接把洛东江大桥给他扬了,这才叫专业对口。
另外,朝鲜铁路公司的股份得找机会转出去。
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名义上是官股,实际上就是他和袁世凯的金库。
这部分股份在朝鲜开打之前一准是最值钱的,等洛东江大桥给扬了,保管跌得他妈都不认识。
所以得在开打前找冤大头接盘。
可以让娜塔莉那边安排个白手套,先由洋人买下,然后再转给日本财团。
等到洛东江大桥炸断,朝鲜铁路公司跌崩盘后再逢低买入,这就叫高抛低吸……嗯,不对,这是自己画k线图。
是股神的至高境界!
“大人?”李隆格看他在发愣,就声喊了一句。
常德胜回过神来:“没事,走吧……去看看釜山港。”
他一夹马肚子,往前走了几步,心里又想起另一桩事。
釜山公共租界里的那900亩地,也是挂在总理朝鲜通商交涉防务衙门名下的。
当时征地的时候,一亩才几两银子,现在铁路一修,租界一发展,地价至少翻了十番!
日本人的铁路修得快也好.……地价涨得更快嘛!
得尽快把这些土地倒给娜塔莉准备的白手套.……也不知道这娘们到没到釜山?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曹锟策马凑了过来,一张圆脸上全是警剔:“振邦.……前面好象出事了。”
常德胜竖起耳朵听了听。
有哭声,有喊声,男女老少都有,乱糟糟的,不象是有埋伏。
但他还是保险起见,下令道:“步兵散开队形,占据道路两边的制高点。骑兵跟我去看看!”
下完命令,常德胜就领着八旗兵继续向前,绕过一段铁路路基,然后就愣住了。
铁路工地的边缘,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少有三四百号。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看着就跟逃难的似的。最前面几个老头儿举着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汉字——“上国青天大老爷救命”。
常德胜眉头一皱。
他不大想管。
他现在是正三品衔按察使、四品候补道、得胜巴图鲁、钦命会办朝鲜防务、南浦军校校长.……这一长串头衔里,就没有一个跟“青天大老爷”沾边的。
他想当的是常校长、常总统,不是什么常青天。
再了,这里是朝鲜。他是来驻军的,不是来审案的。朝鲜百姓的冤屈,应该去找朝鲜官员,找他一个外国人干嘛?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安维峻就先话了。
安维峻是候补御史,光绪跟前的红人。这次是被光绪派来当“副钦差”的,钦差大老爷遇上拦路喊冤,那太正常了不是吗?
安维峻皱着眉头,一脸的忧国忧民状,还对李隆格:“李委员,去问问,怎么回事?”
常德胜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朝鲜!你个大清的候补御史多管什么闲事?
但他还是朝李隆格打了个眼色:去吧,去吧.……
李隆格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回大人,”李隆格躬身道,“那些都是庆尚道的百姓,他们……活不下去了。”
“怎么个活不下去?”常德胜问。
李隆格叹了口气:“日本的洋布进来太多,土布没人要。税吏也不收布了……以前军布和贡物可以收布,也可以收米、大豆,现在只收米和大豆。老百姓为了交税,只好把当口粮的玉米、土豆卖了换米、大豆。可是米和大豆的价格,被釜山的日本商人炒上去了……”
“所以呢?”
“所以他们不得不卖出大量的土豆、玉米,换了钱去买米交税。家里没得吃了,只好卖儿卖女。”
常德胜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