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想了想,点了点头:“复审,自然要复审的!去,把额押上来。”
1894年8月4日,下午。
凤凰城,同知衙门后宅,花厅。
伊里布和章樾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几碟子菜,还有一壶烧刀子。两个人一边喝一边聊,聊着聊着就开始骂人了。
伊里布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章大人,你,这仗打的叫什么玩意儿?”
章樾也摇摇头:“没法。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养北洋,一年几百万两啊!结果呢?就会吹牛。今儿这里大捷,明儿那里大捷,报纸上天天都是赢赢赢。可你再看那战线......从朝鲜南边的洛东江,一路赢到天津卫了!这叫什么事儿?”
伊里布一拍桌子:“可不是嘛!我听昨儿倭寇的大军都开到天津城南了,对着城墙上咣咣放炮。那个什么袁世凯,李鸿章刚封的什么天津总统,又在报捷了......天天大捷,天天往后退!”
章樾又是一声叹息:“我看哪,早晚地赔款。早点赔了拉倒,别让倭寇打过鸭绿江来.......”
伊里布点点头:“的是啊,早点赔了,咱们也省心......”
两个人正着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跌跌撞撞的一个人连就冲进了花厅。
伊里布抬头一看,是自己家在九连城管买卖的那个奴才,姓刘,大伙都叫他刘二。
伊里布皱了皱眉:“刘二,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象什么样子?”
刘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主子,不好了!额人被抓了!”
伊里布一愣:“什么?额被抓了?谁抓的?为什么抓的?”
章樾的脸色也变了:“是不是新上任的盛京将军裕大人到了?要整顿税务?你们在九连城那边走私的事儿发了?”
伊里布一听,脸色也有点发白。
他赶紧问:“是裕大人的人抓的?”
刘二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裕大人。”
伊里布松了一口气:“那怕什么?只要不是裕大人,别的人还能把你主子我怎么着了?”
刘二:“主子,不是您贪赃枉法的事儿犯了。”
伊里布一听这话就火了:“怎么话呢?什么叫贪赃枉法?你主子我清清白白,什么时候贪赃枉法了?”
刘二赶紧自己扇了自己一嘴巴:“是是是,奴才错话了,主子您当然没有贪赃枉法......主子,主子!有人冤枉您谋反啊!”
花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伊里布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了乐了:“胡八道!我谋反?我一个,我谋什么反?”
刘二:“不是奴才胡,是真有人冤枉您。那个人叫常,就是那个帮办北洋军务大臣。他带着两万多兵,昨儿从朝鲜过了鸭绿江了,到了九连城。然后他的人就在九连城发现有人贴什么《告十八省豪杰书》,是要煽动十八省的豪杰反清复明。然后他就把额大人抓了,人熬不住刑,就招了,那些东西是您给他的。”
伊里布都傻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刘二:“人您想学大清太祖皇帝,趁着倭寇打进来的机会,在倭寇的帮助底下,在金州起兵,先打盛京,再打北京,要当什么后后金皇帝。”
后后金。
这三个字一出来,伊里布都给整不会了
章樾的嘴巴也张着,半天合不上。
伊里布缓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一个城守尉,手下拢共几百,还都是老弱病残,我当哪门子后后金皇帝?这姓常的冤枉人也个谱吧?”
刘二:“主子,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了。那姓常的已经派了一个营的洋枪队,正往凤凰城这边赶呢!是要来抓您!您赶紧跑吧!”
伊里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差点被带翻了:“跑?我往哪儿跑?”
章樾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伊大人,您赶紧去盛京!去找裕大人!裕大人是盛京将军,管着整个辽东的。您到了盛京,把事情跟裕大人清楚,让裕大人给您做主。那常再厉害,也不敢到盛京去抓人吧?”
伊里布一拍脑门:“对对对,去盛京!去找裕大人!”
他扭头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来人呐!备马!快备马!”
然后他对章樾拱了拱手:“章大人,我先走了。回头您帮我盯着点,看看那姓常的到底想干什么。”
章樾也拱了拱手:“伊大人放心,您快走吧,别眈误了。”
伊里布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刘二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出了同知衙门。
凤凰城东门外,官道。
伊里布骑着马,身后跟着七八个亲随,都是他的心腹。一行人出了东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北,朝着盛京的方向狂奔。
正跑着呢,跑在最前头的一个亲随忽然连人带马摔了出去。
伊里布赶紧勒住马,后面的几个亲随也纷纷勒马停下。
伊里布低头往地上一看,就是一愣。
官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了好几道铁丝。那铁丝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铁丝的两头拴在路边的树桩子上,横在路面上,刚好是马腿的高度。
伊里布脱口骂了一句:“谁他妈的那么缺在官道上拉铁丝?”
回答他的,是枪声。
啪啪啪。
三声枪响,从路边的林子里头传出来。
伊里布只觉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象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想喊“疼”,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就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伊里布就这样躺在官道上,心里头知道不好了,这是中枪子儿了!
我这是要死了吗?我才四十多岁啊。我还有三个老婆没来安排呢。我攒的那些银子,藏在书房地板底下的那些,还没来花呢。
救,快救救我啊。
他心里头在喊,但是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听见身边有人在喊:“不好啦,主子中弹了!主子要不行了!快跑!快跑啊!”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杀给给......”
然后他就看见,从路边的林子里头,冲出来一群人。都穿着藏青色的军服,个头不高,手里端着步枪,剌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们一边冲一边喊,杀给给,杀给给。
伊里布最后的念头是:他娘的,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