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转过头,看向蔡京。
“蔡卿。”
“臣在。”蔡京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紧绷。
“朕想给你加加担子。”赵似的语气不疾不徐,“你——扛得住么?”
蔡京浑身一震。
他霍然抬起头,对上了赵似的目光。
他几乎是本能地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腰弯得极低,声音却铿锵有力。
“官家安排什么,臣便做什么。”
“不管多难臣都愿意做。”
赵似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慢慢绽开。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愧是。我大宋的栋梁。”
他顿了顿,敛起笑容,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同知枢密院事蔡京—学识渊通,才猷敏赡。”
“自入枢筦以来,夙夜勤恪,赞襄机务,备见公忠。”
“朕惟政事堂为万几之总汇,尚书左丞乃执政之要班。”
“非有经纶之才,何以参决大政?”
“宜加峻秩,俾贰政机。可特授尚书左丞,入政事堂议事。”
蔡京听到第一个字时,心跳便已漏了一拍。
听到最后一句,他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尚书左丞。
政事堂。
他终于熬出头了。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臣—叩谢圣恩!”
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旁的什么。
赵似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蔡京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失态。
赵似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好好干。”
“是!”蔡京的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臣在枢密院时便常想,官家践祚以来宵衣旰食,臣却不能为官家多分一分忧。如今入了政事堂,臣必当”
“好了好了。”
赵似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淡淡的。
“至于蔡卞一”
蔡京的心又是一紧。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前番政事堂议事,蔡卞明知许将谤讪君上,非但不加以驳斥,反当众为其开脱。此等行径,与包庇何异?”
“本应一并治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蔡京身上。
“但——朕看在你的面子上。”
“免去尚书左丞职,出知大名府。”
“另罚俸一年,以做效尤。”
蔡京听到“大名府”三个字时,心头那股紧绷的弦微微松了松。
大名府那是北京,是大宋四京之一。
虽比不上汴京,却也是河北第一重镇。
官家让蔡卞去知大名府,明着是贬,实则留了几分体面。
他心里明白,这体面,是给自己的。
他长长一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臣—替舍弟蔡卞,谢官家宽恕之恩。”
赵似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蔡京面前。
然后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似的手拍在蔡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让蔡京又是一阵心潮翻涌。
“大宋的未来””
赵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需要卿。”
蔡京只觉眼眶一酸,差点便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重重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似收回手,转身对梁从政说道。
“从政。去将这两道制书加盖御宝,然后””
他话音未落,蔡京忽然出声。
“官家。”
赵似转过头。
蔡京躬身道:“臣——愿亲往政事堂,宣达圣意。”
赵似微微一怔。
他看着蔡京,看了足有两息。
这蔡京是真不怕招人恨啊。
他只要捧着这两道制书踏出福宁殿,满朝文武便都会知道:许将丶蔡卞双双出局,蔡京入主政事堂。
所有人都会将这笔帐算在他蔡京头上。
他不想着避一避,反倒主动请缨?
赵似沉吟了一瞬,旋即想通了其中关节。
既然旁人都会知道,既然这骂名躲不掉—那不如乾脆接过来。
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捧着圣旨走出去。
这样一来,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这蔡京。
这蔡京—果然是个人物。
赵似看着蔡京,面上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蔡卿—公忠体国。”
“朕,没有看错你。”
他点了点头。
“去吧。”
半刻钟后。
蔡京双手捧起那两道制书,踏出殿门,站定。
暮春的暖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槐花的清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满腔都是滚烫的。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两道制书上。
墨迹已干,字字分明。
一道是许将丶蔡卞的罢黜,一道是他自己的升迁。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挨骂。
今日一过,满朝文武都会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说他踩着许将的尸骨往上爬,说他构陷忠良,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可那又如何?
只要官家恶他。
只要官家用他。
叔人骂几句,便骂几句吧。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政事堂那黑压压的屋顶,嘴角盲起一丝笑意。
然后抬起脚。
意气风发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殿内。
赵似站在窗艺,望着蔡京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斜阳将院中那几株老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斑驳。
他负着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从政。”
“臣在。”
“你觉得——”他顿了顿,斟酌着措吼,“蔡京此人,如何?”
梁从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赵似已补了一句。
“如实说。”
梁从政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铜漏滴答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只有四个字。
“大奸似忠。”
赵似转过头,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开来,爽朗而肆意,惊得窗棂上歇着的一只雀儿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拍了拍梁从政的肩膀。
“连你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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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从政愣了愣。
他看着赵似那张笑得毫无芥蒂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困惑。
官家————您没事吧?
知道他是奸臣,还用?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在宫里沉盲了三十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仫楚。
官家又不傻。
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
他垂下眼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很难不看出来。”
赵似笑着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朕换身幸裳,去御花园走走。”
他转过身,又补了一句。
“你也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免得早衰。”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遵旨。”
赵似往殿后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眉头微蹙。
“对了。”
“之岂朕让你送到李宅的恶—你送了没?”
梁从政回道:“早送了。”
赵似皱了皱眉:“没回恶?”
梁从政摇了摇头:“没有。”
赵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那几株老槐,看着那一串串米白的花穗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女人心,海底针。”
“走换幸裳去。”
说罢,转身迈顺往殿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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