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赵似抓住的机会(2 / 2)

信息传递靠的是人腿马蹄,一封信从兴庆府传到黑水城,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皇城司在西夏的暗桩拢共就那么几个,真要发力散布消息,暴露的风险太高,收效却未必有多大。

更要紧的是——现在的社会跟后世截然不同。

底层百姓,但凡还能活下去,便不会去造反。

想让内部生出乱子,必须是有权有势的大族出头才行。

那些不满的部酋,嘴上发几句牢骚容易,真要他们站出来跟李乾顺对着干,没到饿殍遍野的地步,谁肯?

他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睁开眼。

不对。

李乾顺——也是去年才真正亲政的。

梁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朝中大权一直握在梁氏一族手里。

李乾顺成年后,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将梁氏一党清洗乾净。

算下来,他真正独揽大权,不过才一年。

朝中应该不是铁板一块才对。

这能不能做文章?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翻检关于这个时期西夏朝臣的记载。

梁太后的旧党有哪些人?

梁太傅——已经被杀。

梁乙逋贬出朝堂,下落不明。

梁氏一门的亲信将领,大多在去年的清洗中被夺了兵权,或贬或杀。

还有谁?

嵬名阿吴?早在元符元年便因罪被削职,此时怕已不在人世。

没藏思忠?此人虽是中书令,三朝老臣,可他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从来不跟梁氏走得太近。

足足想了小半个时辰。

赵似睁开眼,忽然有些无语。

那些能对李乾顺产生威胁的人,基本上在去年就被清扫乾净了。

梁氏一党,杀的杀丶贬的贬丶散的散,如今朝堂上剩下来的,要么是李乾顺自己提拔的人,要么是没藏思忠这种精于自保的老油条。

唯一没被李乾顺动过的—只有仁多保忠。

可仁多保忠已经被折可适他们在战场上弄死了。

赵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殿中安静了很久。

梁从政垂手立在旁边,看着赵似的脸色忽明忽暗,不敢出声打扰。

忽然,赵似猛地睁开了眼。

确实想岔了。

他一直在想谁能威胁李乾顺。

从这个方向去找,自然找不到。

梁氏已灭,仁多保忠已死,朝中确实没有一个能对李乾顺构成直接威胁的人。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李乾顺自己。

这个人,极为推崇汉化。

李乾顺登基以来,一力推行汉法:立学校,开科举,重儒臣,定朝仪,甚至仿照大宋的官制改革西夏朝堂。

他重用汉人文臣,让党项贵族与汉臣同列议事。

这些事,在党项部族里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而这,便是一个绕不开的丶千古难解的难题。

几乎所有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或靠近汉地之后,都会面临同一个问题。

汉化,还是不汉化?

汉化,则能统御更多的汉地人口,收赋税,征丁壮,整饬制度。

可不汉化的党项军事贵族,会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

他们的权力被文臣分走,他们的子弟要从科举出身而不是刀弓建功,他们的传统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而不汉化呢?

党项人以弓马取天下,靠的是部族兵制。

可这套制度,统治不了越来越多的汉人州郡。

不汉化,便没法治国。

汉化,便得罪了自家人。

历朝历代,死在这道题上的胡人君主,不知凡几。

赵似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想到了两个人。

头一个——察哥。

李乾顺的弟弟,西夏军中的头面人物。

此人性雄毅,有权谋,善用强弩,在党项部族里威望颇高。

最关键的是——察哥对李乾顺的汉化之策,素来不满。

他曾不止一次在私下场合说过。

党项人马上得天下,如今却学汉人那套读什么经史丶开什么科举,长此以往,弓马荒废,军备松弛,迟早要亡在汉人的笔杆子底下。

这话传到李乾顺耳中,兄弟二人面上虽未翻脸,心中却已有了嫌隙。

另一个。

赵似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叫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中翻找了片刻。

对了。

谋宁克任。

西夏御史大夫,三朝老臣。

此人更是汉化的死对头,曾当庭上疏,直言“治法之要不外兵刑,富国之方无非食货”,说李乾顺养贤重学是舍本逐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李乾顺碍于他的资历与名望,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个亲弟弟,一个三朝老臣。

一个掌兵权,一个据台谏。

这两股势力若被撬动—

赵似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从政。”

“臣在。”梁从政连忙躬身上前。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命兴庆府暗桩,从即日起,在城中散布言语。”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纸笔,俯身候命。

“说什么,不用朕教。就一条,党项人的传统不能丢。谁丢了,谁便是党项的罪人。”

赵似的声音平而稳。

“让他们好好抱怨抱怨。说汉人那一套,是让党项勇士白流血的根子。”

“说开科举丶立学校,不过是让汉人文臣爬到头上来。”

“说此番徵兵征粮,死了那么多党项儿郎,到头来坐朝堂的却是那些读经义的汉臣。”

梁从政运笔如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赵似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负手望着西北方向,“替朕拟两道密旨,发往韦州城。”

梁从政连忙换纸。

“一道给宗泽与折可适。”

“告诉他们,朕已命皇城司在兴庆府散布消息,意在离间李乾顺与各部族丶与其弟察哥丶与其朝中反汉化之臣。”

他转过身来,看着梁从政。

“让他们相机行事。”

“边境上,若有风声可放,便配合着放一放。”

“分寸自握,不必操切。朕不急在一时。”

梁从政将草稿呈上。

赵似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

“末尾加一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梁从政一一记下,将两份密旨封好,收入袖中。

赵似转过身,重新望向舆图。

目光落在标着“兴庆府”三个字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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