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殿中安静了数息。
耶律俨见赵似不说话,也有些无奈。
他今日来,致哀只是由头。
真正的差事,是西夏。
可赵似方才那番话已把“兄弟之国“四个字堵在了前头。
他若此时开口替西夏讨要韦州城,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打脸是打脸,但说还是得说。
耶律俨略一沉吟,面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语调愈发恭谨。
“外臣此来,还有一事——须向陛下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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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似眉梢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耶律俨整了整衣袖,缓缓开口。
“西夏之事,我主已知。夏主李乾顺遣使来朝,备述宋夏交兵始末。我主闻之,深斥西夏之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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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几分。
“西夏与青唐吐蕃勾连,确有不妥。我主已遣使驰赴兴庆府,面责李乾顺,命其约束边将,不得再启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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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认错丶先斥责,把姿态做足,才好开口讨价。
果然。
他话锋一转。
“然则,西夏虽有不妥,毕竟未出兵侵宋。”
“而贵国数月之间,连下天都山丶零波山丶韦州城,斩首万余,俘获无算。”
“西夏东南门户,几尽糜烂矣。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赵似。
“我主之意,望贵国看在两国多年交好的份上,将韦州城归还西夏。”
“如此,西夏感念大宋仁德,我主亦可居中调停。”
“两家各退一步,永息刀兵。此乃,两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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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还没等赵似开口一“荒谬!
”
文臣班列中炸出一声厉喝。
章一步踏出班列,笏板一亮,面朝耶律俨,声如洪钟。
“耶律正使此言—章某不敢苟同!
”
耶律俨转过头,看着这位须发半白的宋国老臣,面上笑意不减。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极为从容。
章朝御座拱了拱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文武,开始一条一条地数。
“其一—正使说西夏未出一兵一卒。”
“可那仁多保忠,率三万精锐进驻天都山以北,距我大军不过数十里,刀出鞘丶弓上弦。”
“敢问正使,非得等西夏的刀砍到我大宋将士脖颈上,才算出兵?非得等人头落地,才算犯境?
”
“其二—西夏与青唐吐蕃暗通款曲,意图夹击我大宋。”
“此事正使方才亲口承认,辽主也已遣使斥责。既如此,是非黑白,本已分明。”
“西夏图谋在先,我大宋用兵在后—先撩者贱,自古皆然。我大宋不过是以直报怨,何错之有?
”
“其三——”
章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耶律俨半身之距。
“韦州城。那是刘法丶苗履丶姚古—拿命换来的。”
“天都山一役,仁多保忠三万大军尽灭,可我大宋将士也一样埋骨黄沙。”
“如今正使上下嘴唇一碰——便要我将士拿命换来的城池拱手让人?
,他霍然转身,扫过武将班列。
那些老将们攥着笏板,牙关紧咬,喉结上下滚动。
“敢问正使大辽的城池,可曾凭旁人一句话便让出去过?若大辽不曾,凭什么要我大宋如此?!
”
“其四一”
章猛回头,盯住耶律俨,一字一句地说道。
“宋辽兄弟之国,盟约俱在。澶渊之盟,言犹在耳。”
“今西夏先犯我境,辽国不为兄弟主持公道,反倒替仇雠来索讨城池。”
“敢问耶律正使,这便是贵国所谓的“兄弟之谊“么?
”
他将笏板往身前一横。
“若这便是兄弟之谊那我大宋,不认也罢!
”
最后四个字,砸在殿中,掷地有声。
武将班列中压着的那股暗火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
几名老将齐齐踏前一步,虽未出声,那气势已如刀出鞘。
耶律俨立在原地。
章数番质问如连珠箭般射来,他却始终面不改色。
那份笑意像长在脸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没有在道理上与章纠缠。
不是辩不过。
是没必要。
他今日来,脚底下踩的不是道理是辽国的国策。
大辽铁骑数十万,兵甲之盛,天下莫能当。
章案的每一条质问都有理有据,可那又如何?
国与国之间,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谁兵多将广,谁的道理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