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众人后,他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良久。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隐隐传来汴河上画舫的丝竹之声,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望着那盏跳跃的烛火,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蔡京被逐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汴京城中每一处衙署。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文官太常寺的丶秘书省的丶国子监的闻讯后态度都微妙地松动了几分。
他们未必认同朱维等人的激烈立场,但至少觉得,有蔡京在前面顶着,自己跟着附和几句,算不得什么风险。
于是不过一夜之间,登门拜访蔡府的轿子便从数顶变成了十数顶。
而这一切,都在皇城司的暗中注视之下。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送到了福宁殿梁从政的案头。
梁从政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将密报收入袖中,转身往殿内走去。
京中馆驿。
耶律俨一夜未眠。
他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那张老脸上素日总挂着三分笑意的褶子全耷拉了下来,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交加,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门帘被掀开了。
萧常哥大步走进来。他在驿馆中也待了一夜,那张混不吝的脸上此刻也没了素日的倨傲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言的阴沉。
“外头传遍了。”
萧常哥往交椅上一靠,靴尖习惯性地往案沿一翘,翘到一半又讪讪收了回去。
“那小皇帝当真调了兵。三衙衙门外头,粮车排出去三里地。城门司那边—盘查比昨日严了一倍不止。”
耶律俨没有应声。
萧常哥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说话,终于有些发虚了。
“————耶律枢密。你说,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耶律俨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奈。
“垂拱殿上你说的那些话。”
“宋主年少,还望莫要自误”。”
“老夫让你施压,不是让你指着宋帝的鼻子骂。”
萧常哥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顶回去。
他当时只觉得那少年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清目秀,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他哪里想到,这回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耶律俨见他神色,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
“罢了。说这些已无用处。”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到窗前,望着外头街巷中奔走的汴京百姓。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
有人在喊“辽狗欺人太甚”,有人在喊“官家威武”。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宋帝已将澶渊之盟撕毁。我等再留下去,已无意义。”
他顿了顿,“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上京。此事——须得陛下钦定。”
萧常哥张了张嘴:“那便两手空空回去?”
耶律俨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也不能全空。”
他重新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素帛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搁下笔,将帛书封入信函,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一名随从应声而入。
“将此信送去蔡府—记着,避人耳目。”
“就说,大辽使者敬慕蔡公风骨,特备薄礼一份,望蔡公笑纳。”
那随从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退出。
萧常哥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起来。
“耶律枢密这是何意?蔡京是宋国枢密,你给他送礼,若是被那小皇帝知道了,蔡京还能活?”
耶律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方才还说宋人不敢。”他放下茶盏,淡淡道,“如今又怕他被杀?”
萧常哥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将脸别向一旁。
耶律俨也不看他,只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沉了下去。
“蔡京在福宁殿反对开战,被宋帝逐出皇城,此事已在汴京传开。”
“老夫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有一条,他既敢在宋帝面前说不”,便说明至少在宋国朝堂上,主和的声音还没死绝。”
“死马当活马医罢。能最好不能,也算。”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案上。
“礼多人不怪。契丹人不懂这个道理,汉人懂。”
萧常哥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
消息终于漫过了皇城的红墙,渗入了汴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最先沸腾的是马行街。
这条街南北横贯内城,素来是茶肆酒楼最密集的去处。
入夜后本已该收了摊,可今夜却灯火通明,各家铺子前围满了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把担子往路边一搁,大声说道。
“那辽人跑到官家面前,指着官家的鼻子说——宋主年少,还望莫要自误。””
“官家当场便说:你要打,朕奉陪!御驾亲征,不死不休!”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年轻人拍着桌子,茶碗乱蹦。
“打!该打!”一个铁匠模样的大汉攥着拳头,“辽狗欺人太甚!真当我大宋无人不成?”
也有人摇头。角落里一个穿半旧襴衫的中年人压着嗓子道:“西夏那头还在打,河北又要开—两面开战,朝廷的府库撑得住么?”
“怕什么!”铁匠拍案而起,“有官家御驾亲征,怕个鸟!”
“不是怕,是说值不值。澶渊之盟都百年了,太平不易————”
“太平?拿岁币换来的太平,也叫太平?”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看便要动手。
掌柜急忙上前拉开,嘴里不住劝着“和气生财”。
这样的场景,在樊楼丶会仙楼丶潘楼,在汴京大小街巷的酒肆茶坊中几平同时上演着。
而闹得最凶的,是礼部贡院附近那几间茶楼。
这些年轻士子十年寒窗,满腹经纶,最不缺的便是慷慨意气。
消息传来后,他们聚在各处茶楼,从傍晚一直辩论到了三更天。
“寇莱公不过河北一县令,尚敢独排众议请真庙亲征澶州。”
一名青衫士子慷慨激昂。
“今官家欲亲征,我等读圣贤书之人,岂能落于人后?”
“寇莱公那时是什么局面?”对面一人立刻反驳。
“契丹二十万大军压境,真庙亲征乃背水一战。如今是我大宋主动撕毁盟约,攻守之势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迂腐!”又一人拍案而起,“西夏丶契丹本同出一脉,狼狈为奸。今且一并收拾了,正好还燕云十六州于旧疆!”
“好大口气。燕云十六州,那是石敬瑭割的,太宗皇帝尚且未能收复,你一言便把契丹灭了?”
“你一””
那人挥拳便打。
茶碗碎裂之声丶怒骂之声丶桌椅倒地之声,在贡院对面那间名为“文星阁”的茶楼里响成一片。
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望着满地的碎瓷和扭打在一起的士子们,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活了五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
李府。
李清照也得到了消息。
她在窗前立了良久。
窗外的槐树枝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檐下铜铃偶尔一响,清脆又寂寥。
那张素来灵动鲜活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煞白。
萧常哥当殿逼迫天子。
官家当朝撕毁澶渊之盟。
御驾亲征。
她很乱。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赢。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
但...
身为一国之君,若无血性,那哪怕他是天子,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男人。
想到这。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案前,提笔落墨。
闻道官家征北寇,六军雷动山河吼。手按龙泉光射斗,胡尘走,燕云十六归疆候。
身在深闺空袖手,愿将此调为金缶。待到王师清塞后,春如绣,太平万世从今寿。
写到这,她顿了顿。
随后提笔再写。
《渔家傲·闻官家亲征河北呈词以壮行色》
写完后,她搁下笔,将笺纸就着灯焰读了一遍。
眼眶微红,将笺纸细细折好,装入信函,用火漆封了口。
“将此信送入宫中。”
信送至福宁殿时,已近亥时。
赵似刚从慈德殿回来。
他接过梁从政呈上的信函,拆开火漆,就着案上烛火读了起来。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将笺纸轻轻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千古第一才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梁从政侍立一旁,识趣地没有接话。
赵似又将那词笺拿起来,目光落在“燕云十六归疆候”那一句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外的廊下。
夜空中满天星斗如碎银铺满穹庐。
北风从河北方向吹来,带着初夏独有的微凉。
他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边际的夜色。
“可惜—朕这次,怕是没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总有一天。燕云十六州——会回来的。”
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殿脊上铜铃在风中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遥远而又笃定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