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西京道,南京道反应(2 / 2)

他将酒盏往小几上一搁,接过皮筒,挑开蜡封,抖出帛书,就着亭外漏入的日光,眯眼细看。

看着看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宋人————”

他将帛书往小几上一拍,拍得那鎏金银盏跳了一跳,酒水溅出几滴,洇在几面上,像一朵黄渍渍的花。

“————是失心疯了不成?太平日子不过,还敢兴兵?”

韩珪立在一旁,垂着眼皮,不发一语。

耶律阿思将帛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嘟嘟囔囔骂了几句,又将酒盏端起来灌了一大□,方将那股子烦躁压下去几分。

骂归骂,酒归酒,南院枢密使的急递却非儿戏。

辽主此前敕令亦已下达:边警一起,各道留守有便宜调兵之权,先御敌,后奏闻。

他再不情愿,也得照办。

他将酒盏往几上重重一搁,问韩珪道:“应州眼下有多少人马?寰州有多少?”

韩珪似是早料到会有此问,不假思索:“回大帅。应州驻军五千,寰州亦是五千。”

耶律阿思一愣。那双被酒色泡得有些浮肿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如何才这么些人?”

韩珪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亭中地砖石缝上,那里生着几丛青苔,被亭角阴影笼着,湿漉漉的。

如何才这么些人?

大帅心中当真无数么?

这些年大帅从西京道各州县兵饷里克扣了多少?

应州上报兵额一万,实有五千;寰州报八千,实亦五千。朔州丶蔚州丶云州,哪一处不是如此?

朝廷按兵额拨下的粮饷,到了西京道,先经大帅过一道手,再被底下各级将校扒一层,到了士卒手中,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有的营里连像样的皮甲都凑不齐。

那些空额,不过是大帅帐本上的数目,不是城头上的活人。

可这些话,韩珪半个字也不敢说。

上一个敢当面说破的幕僚,如今还在云州大牢里蹲着,罪名是“私通南朝”。

他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缓缓道:“大帅明鉴。西京道这些年太平无事,朝廷拨下的粮饷————有时未必能及时足额到帐””

。

“各州县兵员损耗丶逃亡丶老病,逐年累积,一直未能补足。”

“帐面上的数目与实际人数之间,不免有些————出入。”

他将话说得含含糊糊,把干系推到朝廷拨付不及时与兵员自然损耗上,绝口不提耶律阿思本人。

耶律阿思听了,脸上恼怒之色淡了几分。

他哼了一声,未再追问。

他自然知道韩珪在替他遮掩,也知道自己这些年贪墨了多少。

可那又如何?

西京道这穷山恶水之地,油水本就少,不从此处措置,难不成让他堂堂西京留守去饮风咽露?

沉吟片刻,忽一拍大腿,道:“传我军令:云州城内两万守军,分出一万五调往应州,余下五千调往寰州。”

韩珪一愣,猛抬起头来。

“大帅!云州两万守军尽数调出?那云州————

“云州怎的?”

耶律阿思斜乜他一眼,那眼神,如视一不通军务的蠢物。

“应州在南,寰州在西南。宋人若从河东方向打来,雁门关外第一关便是寰应二州。

“”

“只要这两座城捏在手中,宋人还能插翅飞进来不成?云州窝在后头,留那许多人吃乾饭么?”

韩珪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提醒耶律阿思—应州原止五千守军,加云州调来一万五,统共两万。

寰州加调去五千,方满一万。

而云州乃大同府所在,西京根本之地,大帅将守军尽数调空。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前方有失,大同便是一座空城。

届时拿什么守?

可他看着耶律阿思那张被酒浆泡得浮肿的脸,看着那双懒得再多说半个字的眼睛,终究未再开口。

与刚愎之人论兵,不如省些气力,为自己留条后路。

“————喏。”

韩珪欠身抱拳。

耶律阿思将竹榻旁酒盏端起,灌了最后一口,咂了咂嘴。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腰间薄锦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将酒盏搁下,往后一靠,望着亭外那池被午后日头晒得明晃晃的水面,忽又道:“还有一事。发徵兵令。”

韩珪正要退下,脚步一顿。

耶律阿思的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如驱蝇蚋。

“各州县按兵额缺编数目补齐便是。”

韩珪沉默一瞬,低声道:“大帅,徵兵需要粮饷。新兵集结,要吃粮。新兵编伍,要发饷;还要置办兵器丶甲”又不一定真打。”

耶律阿思打断他,语气中已透出几分不耐。

“宋人虚张声势罢了,折腾两日便回去了。先将人征上来再说,真要打了再议。”

“谁若敢抗命不征,或是征上来的壮丁敢于闹事,抓起来重罚示众。”

“本帅倒要看看,这西京道还有谁敢不听话。”

言罢闭上眼,脸上恢复了那副酒足饭饱后的慵懒神情,仿佛方才那些军令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珪心中暗叹。

徵兵而不给粮饷,拿什么养?

新兵无粮可食,便会劫掠百姓。

百姓遭掠,便会逃亡。

百姓逃亡,田地便荒。

田地荒芜,来年赋税便无从徵收。

胄————”

赋税收不上来,你这个西京留守还得再往兵饷里克扣。

西京道的百姓,摊上这么一位主,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未说。

只是将双手拢入袖中,深深一躬。

“属下领命。”

转身沿回廊往外走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廊外柳条在风中微微晃荡,池面被午后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热气。

身后,亭中又响起了琵琶声,依旧是那支软绵绵的曲子。

韩珪走到回廊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耶律阿思已重新端起酒盏,那两个侍妾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一左一右凑在竹榻旁,咯咯地笑。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从西京大同府发往应州丶寰州的调兵文书,当夜便出了城。

与此同时,一队快马从留守司侧门疾驰而出,沿武周川河谷一路往东,将南院枢密使的急报誊本送往更北之处—上京临潢府。

那是耶律阿思依例转呈辽主的。

信末他也附了一笔自家看法,大意与南京那边相去不远:宋人虚张声势,不足为惧,然已饬令沿边备战,请陛下宽心。

两路急报,一自南京,一自西京,几乎在同一日往上京方向驰去。

驿马蹄铁踏起的烟尘,在五月黄土官道上扬起,复又落下。

而此刻,耶律俨的马车方驶出宋境,在雄州以北的驿路上颠簸着,往析津府赶。

他掀开车帘,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眉头紧锁。

他不知自己那两封急递,一封到了南京,一封到了西京。

也不知那两位留守阅信之后,一个虽满心不屑却终究动了兵,另一个动了兵,却只动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