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孝安转过身,翻身上马,往应州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拔转马头,朝坡下扬鞭一指。
“全军上马。披挂齐整。往应州城开进。”
“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擅自进城。违令者,斩。”
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脆响。
坡下顿时忙了起来。
原本还在歇息的骑兵纷纷翻身而起,套马鞍的套马鞍,束甲的束甲。
铁片碰撞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乾涸的河床上忽然涨起了一股潮水。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数千骑兵已列好了阵势。
潘孝安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头。
他身后,龙卫军的赤色旌旗在午后的热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那只张牙舞爪的金龙被日头照得通亮,像是要从旗面上扑出来。
马蹄声隆隆的,震得黄土梁子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三里地,骑兵缓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潘孝安在距应州城西门约莫一箭之地勒住了马。
从这里望过去,城墙上的光景看得更清楚了。
城头上,空空荡荡。
不见一面旗帜。不见一个守卒。
连城垛后头那些本该架着的弩机和滚木石,也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蹲在城楼的檐角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西门倒是关着。可城头上那副模样,关着门又有什么用?
潘孝安盯着那座城楼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嗓子眼有些发乾。
是空城。
还是圈套?
他没有动。
身后的数千铁骑也没有动。
人马都静静地立在日头底下,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一刨地,扬起一小片黄尘。
整个场面,安静得不像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一阵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来人正是方才被派去抓人审问的那一队亲卫。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李平,跟了潘孝安七八年了,素来稳重。
可此刻他脸上那副表情,潘孝安从未见过。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李平翻身下马,走到潘孝安马前,抱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潘孝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浓了。
“审出来了?”
李平点了一下头。
“说。”
李平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
“将军。审了十二个人。分开审的。口供——全都对得上。”
他顿了顿。
“应州刺史萧术哲,昨夜弃城跑了。”
潘孝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跑了?”
“跑了。”李平咽了口唾沫,“说是后半夜的事。”
“今日早上,有人去刺史府衙寻他议事,里里外外寻遍了,不见人影。
17
“最后在他书案上找到了一张信纸,上头写着,他去云州催援去了。”
“催援?”潘孝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平苦笑了一声。
“话是这么写的。可是将军,那信纸就压在案上,砚台里的墨都干透了。”
“人不在后衙,不在城中,连城头守卒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府衙后院里翻得一片狼藉,值钱的细软全没了。这哪里是去催援?这分明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潘孝安已经听明白了。
萧术哲跑了。
应州刺史,堂堂辽国一方牧守,连宋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跑了。
不仅跑了,还留下一封敷衍到极点的信。
敷衍到,连个三岁娃娃都骗不过。
潘孝安心中满是鄙夷,畏敌如虎,不战而逃。
不过对他们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他把目光从李平身上移开,望向那道灰扑扑的城墙。
“城里现在什么光景?”
李平忙道:“回将军。萧术哲一跑,消息便传开了。”
“先是府衙里的吏员跑了几个,然后是城中大户。”
“应州城里但凡有点家底丶有点门路的,昨夜今晨,跑了个乾净。”
“如今城里。”他顿了顿。
“除了些走不了的普通百姓之外,已是空了大半。”
潘孝安确定确实应该没有危险后,扬起马鞭喝道。
“传令。”
“第一。李平,你带三百人先行进城。四门搜查,一处一处地搜。”
“地窖丶粮仓丶府衙丶兵营丶大户宅子,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若有伏兵,即刻发信号。若无伏兵,在城头升起我大宋旗帜。”
“第二。传令后续骑兵,分作两队。一队随本将入城,一队留在城外,在北面布防。
“”
“北门不关,留出一条退路。若有不测,即刻退出。
97
李平抱拳:“喏!”
“第三。”潘孝安转过身,点了一个年轻的传令亲卫。
“你,即刻快马南下,去寻姚帅中军。”
他向旁边一名亲卫要了纸笔,就地蹲下,将纸铺在马鞍上一笔一笔地写。
片刻后,将信纸折好,塞进蜡封皮筒里,递到那亲卫手中。
“告诉姚帅,应州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