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屠。
耶律隼宁在十字街口亲眼看着一个辽兵小校连劈三刀,刀刀砍在对面宋军步卒的胸甲上。
火星溅得跟打铁似的,那宋军步卒纹丝不动,反手一枪便将小校捅了个通透。
耶律隼宁的刀已经卷了刃。
他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怕,是累。
从午时到现在,他没有停过。
砍退两个宋军步卒之后,他被亲兵拽着往后撤。
每撤一条街,便丢下一地尸体。
每丢下一地尸体,还能跟着他往后撤的人便少一层。
申时初。
耶律隼宁退到了刺史府。
身边,还剩百余人。
刺史府是易州城最大的院落,三进三出,院墙高耸,大门包铁。
耶律隼宁退入府中,亲兵将大门用门门顶死,又搬来桌椅柜子堵在门后。
耶律隼宁靠在照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刀拄在地上。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脸上全是菸灰和血污。
耶律刺哥也还活着。
他靠在耶律隼宁身旁,腿上中了一箭,箭杆已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
他歪着头,对耶律隼宁道:“刺史,还能走。后院有马,北门。”
耶律隼宁没有看他。
“剌哥。”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剌哥愣了一愣:“十二年。”
“十二年。”耶律隼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你该知道,我耶律隼宁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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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耶律隼宁用刀撑着身子站起来,看着照壁上斑驳的灰泥,缓缓道。
“我祖先受太祖之恩,获姓耶律氏。百八十年族中未有战场退降者。”
他转过身,看着刺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宁死不退。”
刺哥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怕,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耶律隼宁将刀举起来,刀尖指着那扇包铁大门。
“守。”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崇俨是申时二刻到的刺史府外。
巷战收尾,他将指挥权暂交副手,亲率一指挥步卒围了刺史府。
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这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院落,挥手示意弓弩手先不要放箭。
他走到门前二十步处,站定。
“耶律隼宁。”
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更是震得院墙上的灰往下落。
“尔已力竭。城已尽入我手。再战,徒增伤亡耳。”
顿了顿。
“大宋天子仁德,若肯归降,必不薄待。”
院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照壁后传来耶律隼宁的声音。
“你是何人?”
王崇俨答道:“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王崇俨。”
耶律隼宁听到后,不由得狂笑出声。
“哈哈哈,居然是宋帝亲军,我说今日怎攻城如此凶猛。原来是宋帝来了。”
“我败的不冤。哈哈哈————”
忽然,笑声猛然止住,然后声音变得愤恨。
“王崇俨。”
“你也是武将。你可知何谓守土有责?”
“若是你,你愿降?”
王崇俨没有答话。
耶律隼宁的声音又高了一分。
“我契丹男儿,只有战死,没有降敌。”
王崇俨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弓弩手做了个手势。
“攻。”
弓弩手放箭。
箭矢越过院墙,扎进照壁丶扎进窗棂丶扎进辽兵的身体里。
惨叫声从院内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箭雨停后,刀斧手翻墙而入,里面的厮杀声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便静了。
大门从里面打开。
一名都头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朝王崇俨抱拳。
“报。院内辽兵一百三十七人,尽数伏诛。敌将耶律隼宁。”
他顿了一下。
“身中十七刀,死于照壁之下。”
王崇俨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进刺史府。
院内尸横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耶律隼宁倒在照壁前,双手还死死攥着他的刀,刀身上全是豁口。
他面朝天,眼睛睁着,嘴角有一丝乾涸的血痕。
王崇俨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伸手将他的眼皮合上。
“是条汉子。”
他站起来,对左右道:“将他的尸身单独收了。不许损毁。”
“喏。”
易州城外,帅帐。
王崇俨卸了甲,单膝跪在帐前。
“禀官家。易州城已克。城中顽敌尽数伏诛,辽将耶律隼宁,战死。”
他将战报双手呈上。
赵似接过战报,却没有急着看。
他望着帐外那座还在冒烟的城池,沉默了很长时间。
梁从政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良久,赵似开口道:“他可有遗言?”
王崇俨道:“耶律隼宁说,契丹男儿,只有战死,没有降敌。”
赵似仍旧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十几息。
然后赵似站起来,将战报放在案上,负手走到帐门口。
晚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他玄色战袍的袍角猎猎作响。
“将他的尸身好生收殓。”
“送到涿州城去。”
王崇俨抬头,只是抱拳道:“喏。”
暮色四合。
赵似与章粢并辔入城。
易州城的街道上还残留着巷战的痕迹。
烧焦的梁木丶坍塌的坊墙丶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箭孔。
宋军工兵正在清理街面,将辽兵尸体一具具抬到城外去。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但街面上已站满了宋军士卒。
他们是提前入城的各部,正在街边整队。
见官家骑马入城,所有人都将腰杆绷得笔直,刀枪握得紧紧的。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大宋—万胜!”
那声音劈开了黄昏的寂静。
接着便有第二声丶第三声丶第一百声丶第一千声。
“大宋万胜!”
“官家万年!”
声浪从南门一直蔓延到十字街口,从十字街口蔓延到刺史府前,整座易州城都在震动。
士卒们举着刀枪,脸上全是菸灰和血污,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像烧红的铁。
有人在喊到嗓子劈了之后还在喊,有人在用刀背敲着盾牌打节拍,有人眼眶通红却硬忍着没有掉泪。
赵似骑在马上,缓缓穿过这片声浪。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但他的脊背比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他看着街边那些面孔,那些刚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面孔。
他们在流血,在嘶吼,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忠诚。
这些不是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的脸,不是奏疏上那些斟酌再三的字。
这是刀锋。
是血。
是命。
赵似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涨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军心么?
章粢策马跟在赵似身后半步。
望着前面这个年轻的官家,那双老眼里有一层极淡的光在闪。
从澶渊之盟到今日,快一百年了。
大宋的皇帝,什么时候在战场上受过这样的拥戴?
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默默跟着。
马队穿过十字街口,往刺史府而去。
身后,呼喊声还在回荡,一浪一浪,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