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浴火重生 第一百七十二章:诊断(2 / 2)

“你把握得特别好。”

宋佳音转头看着他,语气真诚,“没有戳碎老人最后的念想,也没有隐瞒最重要的真相,刚刚好。”

赵铁生没有接话,只是驻足回头,望向那栋老楼四楼紧闭的窗帘。

所有藏在心底五年的愧疚、隐瞒、煎熬,今天终于好好安放了一部分。

他跨上电动车,宋佳音稳稳坐好。车子缓缓驶出老巷,朝着老街、朝着烟火安稳的方向,慢慢前行。

———

隔天清晨,依旧是阴天。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水汽,闷闷的,像是一场春雨即将地。

赵铁生六点准时开店、拉门、生火、烧水,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安稳又治愈。

他抽空蹲在门口花坛边,看着桂花树新抽的嫩芽。嫩绿色的新叶,边缘带着淡淡的绯红,摸上去冰凉柔软,是春天最鲜活的样子。

日子在往前走,草木在生长,人心,也该慢慢愈合了。

上午十点多,店里客人不多,清闲安静。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医生的来电。

赵铁生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站在后厨安静的角接起电话。

“铁生,上次咱们聊完之后,我整理了你的全部状态和心理记录。”

李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稳重,没有半分教感。

“我建议你做一次完整的标准化心理评估,系统排查一下PTSD的症状程度,看看需不需要做专业的干预治疗。”

赵铁生沉默两秒,很平静地问:“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四下午,还是我的办公室。”

“全程大概两个时,你那天尽量空出所有时间,不用匆忙赶进度。”

“好,我准时过去。”

挂完电话,他思索片刻,给宋佳音发了条消息。

【下周四下午,我去做PTSD正式评估。】

宋佳音几乎秒回,字里行间满是体贴。

【我那天不排班,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赵铁生看着屏幕,轻轻摇头,打字回复。

【不用,我自己可以。就做个评估,没那么矫情。】

收起手机,他转身继续忙活后厨。菜刀起均匀,食材规整利,烟火升腾之间,所有的情绪都被稳稳压在心底,不崩、不躁、不慌。

———

周四下午,天气微晴。

赵铁生如约来到干休所诊室。

一切还是熟悉的模样,窗台吊兰的藤蔓愈发修长,软软垂,几乎要贴住桌面,微风一吹,轻轻晃动。

李医生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病历本,笔尖静静搁置一旁,神色平和淡然。

“今天不用紧张。”

他率先开口,打消赵铁生所有的心理负担。

“就是一套常规标准化评估。我会问你一些日常状态、睡眠、情绪、过往创伤的问题。你怎么想、怎么感受,就怎么答,不用刻意掩饰,也不用刻意迎合。”

“我知道。你问吧。”赵铁生端正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坦然平静。

接下来的提问,温和却精准。

从日常睡眠质量、反复入侵的噩梦、刻意回避的场景,到突发的情绪低、应激心慌、莫名的疲惫压抑,大大几十个问题,层层递进。

有些问题,赵铁生不假思索就能回答。

有些触及心底最深创伤的问题,他需要停顿几秒,翻检尘封的记忆,才敢缓缓开口。

直到最后,李医生问出了一句最戳核心的话。

“这几年,你有没有产生过——自己本不该活着的念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赵铁生抬眼,看着随风晃动的吊兰叶片,沉默了很久。

实话,这个念头,他藏了太多年。

“有过。”

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遮掩。

“0407刚结束的那一年,我腿伤未愈,没工作、没方向、没盼头,天天窝在出租屋里。”

“半夜经常惊醒,满脑子都是山谷的画面,都是战友倒下的样子。”

“那时候真的觉得,我不该活着回来。刘洋、老马都留在那里了,我活着,就是一种亏欠,是一种负担。”

李医生低头快速记录,随后抬眼追问。

“现在呢?还有这种想法吗?”

“没有了。”

赵铁生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是沉淀后的通透。

“现在每天开店煮面,有街坊客人,有需要我的老兵战友,有互助会要打理,有你们这些朋友在身边。”

“我有牵挂,有责任,有安稳的生活。”

“活着不再是负担,是踏实,是念想,是还债,也是新生。”

听完所有回答,李医生合上笔,靠在椅背上,认真看着他。

“我给你一个明确的评估结果。”

“你的PTSD属于中度偏轻。”

“0407带来的核心创伤、侵入性回忆、下意识回避的习惯,依旧存在,但完全没有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工作和社交。”

“你这一年,其实一直在自我治愈。开店、扎根市井、联结人群、帮助同类、直面真相,这些都是最有效的自愈方式。”

“但核心的创伤卡点还在,就是刘洋牺牲那一段记忆。”

赵铁生微微蹙眉:“那需要怎么治疗?”

“认知行为干预,配合眼动脱敏治疗。”

李医生得通俗直白,不让他有心理压力。

“不用害怕,不是什么复杂的治疗。就是帮你直面创伤、拆解痛苦、淡化应激反应。每周一次,持续八到十二次,基本就能把核心心结疏通干净。”

“你愿意接受吗?”

赵铁生没有丝毫犹豫。

“可以,下周开始。”

李医生看着他,眼底带着赞许。

“你的状态,比我预估的好太多了。”

“很多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都会封闭自己、痛恨生活、深陷内耗。”

“但你不一样,你一直在主动向外走,主动自救,主动和世界和解。这些细碎的烟火日常,早就悄悄救了你无数次。”

这句话,听得赵铁生心底微微发热。

原来他默默坚持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无用功。

起身离开诊室时,外头的天色彻底亮开了。

厚重云层裂开大片缝隙,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在干休所的老槐树上,新叶被照得透亮,鲜活又热烈。

春风湿润温暖,吹散了一整个春天的沉闷。

赵铁生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通透,前所未有的轻松。

骑上电动车返程,路过烈士陵园岔路口,他没有减速。

只是侧目望了一眼山坡上整齐安静的墓碑。

那些沉睡的故人,依旧静默伫立。

而活着的人,终于敢直面过往、直面伤痛、直面愧疚,一步步好好往前走了。

治疗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赵铁生不再逃避,不再硬扛。

他愿意慢慢拆解伤疤,慢慢和五年前的山谷、和遗憾、和愧疚,好好和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