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对新学感兴趣的人,肯定会去打听那天的来龙去脉。
如果连打听都懒得打听,说明这人只是来混个“新学学生”的名头。
来面试的人里有穷人家的孩子,咬着笔杆子盯着第一道题发愣。
也有读过几年私塾的,能写出分配方案,但没人能像二牛那样列出详细算式。
陆远倒也不急。
他从头翻到尾,在每张卷子上写几句评语,让二牛发还给应试者。
能通过的直接留下,暂时通不过的,如果年纪小,可以旁听,不收束脩,但不计入正式学生名册。
方以智从工坊里出来,擦了擦手上的铜屑。
看见桌上堆着的试卷,他随手翻了翻。
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张卷子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
第一道题写出了三种分配方案,每种都附了算式。
第二道题的回答是:“石重于水故沉,木轻于水故浮。”
“然则舟以铁造亦能浮,何也?”
“盖舟之中空,水入则沉,水不入则浮。”
“轻重非独在物,亦在形也。”
第三道题的回答更直接:“此乃增速滑轮组。”
“去岁守城战,新学以滑轮组改装投石机,射程逾五百步。”
“建奴仿造未成,因其不知速比公式。”
“速比公式为动滑轮组数与定滑轮组数之比,辅以力臂杠杆比,方能算出精准射程。”
方以智抬起头,看向陆远。
“先生,这张卷子是谁的?”
陆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报名表那一页。
这李守业竟然还是个国子监出身的秀才,只是后来屡试不第又家道中落……
关键这都三十有二了,竟还愿从初级算学学起。
陆远看着这张报名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这个人了。
那天在茶楼里,李秀才跟孙文正一起挤兑过他。
但他也记得,李秀才是那天唯一一个在争论结束后,偷偷拉住二牛问滑轮组原理的人。
“叫他进来。”
李秀才进门的时候,样子跟那天在茶楼里判若两人。
他穿的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而是一件更旧的短褐。
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他站在陆远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局促,有羞愧,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期待。
“陆……陆先生。”
“坐。”
李秀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
“李守业,你今年三十二,有功名在身。”
“你完全可以在顺天府谋个书吏的差事,不比来新学从头学起强?”
李秀才沉默了一瞬。
“陆先生,那天在茶楼里我骂过您。”
“后来在城墙上,我看您跟学生们一起守城。”
“建奴退了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天。”
“我从六岁开始读圣贤书,读了二十六年。”
“三十二岁了,一事无成。”
“建奴打到城下的时候,我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缩在地窖里发抖。”
他抬起眼,看向陆远身后那块黑板。
黑板上还画着蒸汽机的气缸剖面图。
“您那天说的对,圣贤书救不了大明。”
“我问你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你觉得大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