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蹲在镗床的另一侧。
他没看转速表,没看进给手柄。
他一直盯着镗刀和铳管内壁接触的那道缝隙。
一条极细的油线从注油孔里渗出来,沿着铳管内壁缓缓往下淌。
润滑正常。冷却正常。
切屑的形状是连续不断的螺旋卷,不是粉末,不是碎片。
这说明切削速度和进给量配比合适。
老爷子的眼眶红了。
他干了一辈子工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铳管的镗削过程从头到尾只用了一刻钟。
还不到抽一袋烟的功夫。
陆远关闭了进气阀门。
飞轮慢慢停下。
宋应星上前松开夹具,取下铳管。
他走到窗前借着午后的阳光往管子里看,又把手指伸进内壁摸了摸。
然后转身看着满院子的人。
“公差,半丝。”
院子里一片死寂。
何茂才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张铁柱。
“宋师傅,你再说一遍?”
宋应星没有重复,只是把铳管递给他。
何茂才接过来,先是对着阳光看内孔,然后用手指摸内壁。
他的手指头比绸缎还敏感。
摸完之后把铳管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陆远双手抱拳。
“先生,这把镗床要是能装上军器局的工坊……”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陆远拿过铳管,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铁管发出清脆悠长的声音。
圆度均匀得像一口好钟。
“这只是第一台。以后会有第二台,第十台,第一百台。”陆远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学生。
“可光有机器不够。这台镗床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一个管蒸汽阀门,一个管进给手柄,一个管夹具和换刀。三个人都得会看图纸,会算公差,会调转速。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人,大明现在有多少?”
没有人回答。
朱由检攥紧了拳头。
方以智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
张铁柱盯着那根镗好的铳管,眼眶发红。
周应秋忽然开口了。
他今天也来了,站在人群后排,身后的书吏捧着册子。
“陆先生,这样的一台机器,如果配上足够的工匠,军器局一年能多造多少火铳?”
陆远说道:“一台镗床一天能镗两根铳管。”
“如果十台镗床同时开工,一天就是二十根。”
“一个月是六百根,一年就是是七千二百根,而这还只是没有扩大规模的情况下。”
周应秋沉默了。
他是礼部的人,不懂军器制造。
但他知道朝廷现在一年只造多少火铳,不到两千杆。
这是把产量翻了将近四倍。
陆远走到他面前。
“周大人,你现在还觉得新学的学问应该锁起来只给少数人看吗?”
周应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试车成功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传得比建奴退兵那次还快。
傍晚时分,秦纲来了。
这老头换了一身粗布短褐,站在蒸汽机前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绕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蹲下来仔细看气缸和锅炉之间的密封垫圈。
“这就是你说的铜夹石棉?”
“对。”
“铜片膨胀系数跟铸铁不一样,你是怎么解决漏气的?”
陆远愣了一下。
这个国子监祭酒,上次来还只会引经据典,现在竟能问出“膨胀系数”这个词。
看来平时也没少在私下里研究新学……
“用多层复合垫圈,铜片和石棉交替叠加,螺栓紧固力矩要均匀。”
秦纲掏出个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下来。
陆远问:“秦大人,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看蒸汽机吧?”
秦纲收起本子站起身,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陆先生,兵部收到辽东急报。”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