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局的铁不够。”
“那就两百个。”
“末将回宣府去调铁料,不用军器局的。”
马世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不累”一模一样。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损耗七成不是办法。”
“损耗三成还能接受,七成太浪费了。”
他把图纸收起来。
“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马世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重新拿起炭笔,翻过一张新的草纸,继续做二牛留的算学作业。
三十七乘以二十五做完了,下一道是四十八乘以三十一。
他写竖式的时候比刚才快了一些,进位也记得清了。
算到第二道题中间,他忽然停了下来。
“先生,末将有个想法。”
“说。”
“您刚才说铁壳铸造,难在泥芯固定。”
“但如果泥芯是活动的呢?”
陆远愣了一下。
“活动的?”
“末将在宣府见过一种铸钟的法子。”
“钟的内模不是固定的,是悬在中间的。”
马世龙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上面用一根铁棍吊着泥芯,铁水浇下去的时候泥芯被铁棍拉住,不会偏。”
“等铁水凝固了,把铁棍抽出来,泥芯敲掉,就成了。”
陆远盯着他画的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炭笔画了一张新图。
马世龙跟过来看着。
陆远画的还是一个铁壳,但泥芯的固定方式改了。
一根细铁棍从上往下贯穿泥芯,铁棍顶端有一个十字形的支架,架在铁壳外模的边沿上。
铁水浇下去的时候,泥芯被铁棍和支架拉住,不会晃动。
“马总兵,你说的这个法子,能行。”
陆远在图纸上标了几个尺寸,然后递给他。
“你看看。”
马世龙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先生,末将看不懂这些尺寸。”
“末将只是提了个想法,具体能不能行,还得宋师傅说了算。”
陆远把图纸收回来。
“行,明天让宋师傅试试。”
当天晚上,宋应星看到这张图纸的时候,蹲在工坊里看了小半个时辰。
他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旁边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照在图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小子,马总兵这个法子,能把壁厚误差控制在半分以内。”
“一百个铁壳,能挑出七八十个好的。”
宋应星抬起头。
“但有一个问题,铁棍会留下一个孔。”
“有孔正好。”
陆远坐下来。
“可以拿来装引信,省得另外钻孔了。”
宋应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他拿起锉刀,开始削一块木头。
这是要做泥芯的模子。
锉刀削在木头上,沙沙地响。
陆远靠在工具架上,看着宋应星的背影。
这个老头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信手艺,觉得书上画的东西都是花架子。
现在他信图纸,信尺寸,信公差。
但他还是保留了老工匠的习惯。
每次开工之前,一定要亲手削一个模子,摸一摸木头的纹理,闻一闻木屑的气味。
他说这叫“跟料说话”。
陆远不觉得这是迷信。
他觉得这是一个干了四十年的老工匠,对自己手艺的最后一点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