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的学生个个会造火器,将来要是一个个都跑了,流到关外去。”
他把抄本折好放回抽屉,没有再多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烈那种沉稳的步子,是朱由检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朱由检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先生还没睡?”
“睡不着。”
“你怎么又回来了?”
朱由检把灯笼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走进来坐下。
“学生回去之后想了想,有一件事没跟先生说。”
“什么事?”
“那船铁料被扣之后,钱粮商的铺子当天就关了门。”
“铺子里的伙计全散了。”
“但账房没走。”
“他还在通州。”
“学生让人盯着他。”
“他住在码头旁边一间客栈里,每天出门买一次吃食,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在等什么?”
“学生也不知道。”
“但他在等,说明这条线还没断。”
“他上面还有人。”
“学生想看看他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等的是谁?”
朱由检想了想:“学生不知道。”
“但学生觉得,不是周应秋。”
“周应秋不会亲自跑到通州去见一个账房。”
“应该是中间人。”
“中间人来了,账房才会动。”
“中间人没来,他就一直等。”
“那就等。”
“他等得起,咱们也等得起。”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没有起身走,在凳子上坐着,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学生昨夜里做了个梦。”
“梦见建奴拿着咱们的铳管,打穿了宣府的城墙。”
陆远看着他:“那只是个梦。”
朱由检垂下眼:“学生知道。”
“可醒来之后,后背全是汗。”
陆远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往坏处想。”
“往坏处想的人,容易陷在里头出不来。”
“你得学会往前走。”
这时朱由检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您有没有怕过?”
“怕什么?”陆远愣了一下,随口却又说道,“说起来我刚开私塾那会儿,天天怕怕学生交不起束脩,私塾关门。”
“怕冬天窗户漏风,冻得睡不着。”
朱由检看着他:“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也没用,日子该过还得过。”
“该教的书还得教,该做的活还得做。”
“做着做着……”陆远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朱由检也陷入了沉思。
好半天,他又突然开口道:“先生,要是早几年认识您,大明或许不会陷入今日这般困境。”
说罢,这小子起身拜别。
陆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然后随着脚步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