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端端正正坐着，等陆远开口。

陆远没有立刻回话，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李掌柜，赔油就不必了。”

“油已经退了，钱也拿回来了，那事算翻过去了。”

李茂才看着陆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先生豁达，但在下心里过意不去。”

“新学如今在京城名声越来越响，在下这铺子往后还想继续做下去，不能在这事上让先生觉得在下不地道。”

陆远听他说完才开口：“李掌柜的心意我领了，但新学暂时没有跟人固定进货的打算。”

“不是说信不过李掌柜，是新学的东西一直在改，料子也在换。”

“今天用这种规格，过一阵可能就换别的了，固定了反而绑手绑脚。”

李茂才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在膝盖上停下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先生说的是，那在下先不急着谈这个。”

“以后新学要是有什么需要，先生随时让何师傅来铺子里说一声就行。”

他说完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稍快了一点，但那点变化很细微，不注意看根本察觉不到。

何茂才从工坊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李茂才的背影出了院门，才走出来。

他走到石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碗。

李茂才那碗茶一口都没喝，搁在那里，水面纹丝不动。

何茂才说道：“先生，他这回来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来谈生意的，这回是来补窟窿的。”

陆远说道：“你知道就好。”

何茂才点了点头，把两只茶碗收走了。

当天傍晚方以智从通州回来，听何茂才说了这事。

他坐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半块干饼，一边嚼一边听完。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既然知道那批油是兑了东西的，那他之前卖的线可能也是兑了东西的。”

“这人不是来赔罪的，是来堵嘴的。”

何茂才站在旁边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的油渍，那是下午换新皮带时沾上去的。

他说道：“我已经把李记的货全部换掉了。”

方以智没有再说什么，咬了一口干饼嚼了起来。

那几天新学的运转没有什么大波动。

三台纺车和两台织布机每天都在跑，产量稳定在何茂才记录本上的那一栏数字附近。

麻布和棉布叠好码在货架上，每隔三天李敢来拉走一批。

何茂才每天收工前都会在工坊里走一圈，看每台机器的皮带有没有磨偏，综框有没有松动，线轴上的线还够不够用。

一切都很正常，但何茂才总觉得有什么事在底下慢慢攒着，还没到冒头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着喝水，张铁柱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

看见他一个人坐那儿就停下来，问了一句：“怎么还不歇着？”

何茂才说道：“我坐一会儿就进去。”

张铁柱没再多问，提着灯笼继续往工坊后墙方向走了。

灯笼光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口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