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修东西靠工匠的经验,没有统一标准。”
“边镇的军需靠骡马和民夫,运力上不去。”
“这些规矩不改,换一百个首辅也没用。”
“那你改了没有?”陆远问他。
“改了。”朱由检说:“但朕一个人改不了全部。”
“所以朕需要新学,需要先生教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朝堂,把规矩一点一点撬开。”
陆远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暮色已经把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了,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
“你学东西学得不算快,”陆远说:“但你想得远。”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朱由检坐在对面没有动。
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绳轻轻晃动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石桌边缘,像是想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远处的夜色正在从巷口漫进来,把那台蒸汽车的车轮染成深灰色。
陆远坐在石桌边,手指搭在凉透的茶碗沿上,没有端起来。
“你明天让沈烈来拿那份水运数据。”陆远说:“方以智整理好的,送到兵部存档。以后通州到宣府的水运线,每季度报一次数据。”
朱由检应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还想再坐一会儿。
“先生,”他开口了:“朕今天来的时候,原以为先生会发火。”
“发什么火?”
“瞒了先生三年。”
陆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得发涩,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你是皇帝,不想说就不说。我当初也没问你叫什么,是你自己说叫王五的。”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学生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这三年来,学生每次来新学都觉得踏实。朝堂上吵得再厉害,到了新学就安静了。”
“看着先生教课,看着机器转,看着学生们干活,心里就稳了。”
陆远没有接话。
他坐在石桌边,手里还端着那只凉透的茶碗,碗沿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掌心里。
“因为你在朝堂上看的都是争权夺利,”陆远说:“在新学看的是做事。做事的人不吵架,吵架的人不做事。”
朱由检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工坊门口。
他看了一眼工坊里间那几张摊开的图纸,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台盖着油布的蒸汽车。
“学生走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远坐在石桌边没有站起来送他。
他看着朱由检的背影跨过院门,在巷口的暮色里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就消失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绳轻轻晃动,远处传来一声更鼓,二更天了。
陆远坐在石桌边没有动。
他又想起三年前在甜水巷那间破私塾里的日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学生连束脩都交不起。
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年后会是这样。
但陆远不觉得意外。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