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要是受不了(2 / 2)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天花板上,像兩棵糾纏在一起的樹。窗簾沒拉嚴實,外面是L城的夜,遠處的燈火透過縫隙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

陸明遠沒有急着動手。

他先脫了自己的西裝外套,疊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這個動作太有儀式感了,像是在拆解自己。

然後是領帶。

他抽領帶的時候很慢,絲綢從襯衫領口滑出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卓聽見那個聲音,身體輕輕抖了一下。

“怕?”陸明遠問。

沈卓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有期待,有恐懼,有試探,還有一種陸明遠讀不懂的東西。

也許叫虔誠。

“不怕。”沈卓說,聲音啞啞的,“你快點。”

陸明遠攥着領帶的手收緊了。

他在床邊坐下來,床墊微微陷下去。沈卓感覺到那股重量,本能地想要蜷縮,但陸明遠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掌心覆在腕骨,拇指壓在脈搏跳動的地方。

“先跟你說好。”陸明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要是受不了,就說一個詞。”

“什麽詞?”

“随便什麽。只要不是‘不要’。”

沈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體貼了?”

陸明遠沒有回答。他把沈卓的左手腕拉過頭頂,用領帶纏了兩圈,打了一個可以随時抽開的活扣。

然後是右手腕。

他特意留了一小段距離,讓沈卓的手不至于被勒得太緊,但也掙不開。

沈卓試了一下,手腕被固定在床頭,活動範圍不到十厘米。

領帶的絲綢質感貼着他的皮膚,涼涼的,滑滑的,和他想象中粗糙繩索的感覺不一樣。他皺了皺眉。

“怎麽了?”陸明遠注意到了。

“我以為你會用繩子。”

陸明遠起身,走到衣櫃前,從抽屜裏取出一樣東西。沈卓偏頭去看,沒看清——等他回來的時候,陸明遠手裏多了一條黑色的絲帶,窄窄的,大約兩指寬,質感柔軟,邊緣有一層淡淡的絨毛。

“這是什麽?”

陸明遠沒有解釋。

他上床,跨跪在沈卓身體兩側,膝蓋壓住被角,不讓沈卓亂動。他把絲帶對折了一下,然後俯下身。

沈卓的呼吸停了一拍。

陸明遠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道眉尾的疤痕,能看清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陰影,能聞到那股苦冽的烏木香——應該是皮膚本身的味道。

陸明遠的眼神很專注,像在做什麽精細的手術,但手指是穩的。他把絲帶輕輕覆在沈卓的眼睛上,繞到腦後,打了一個結。

沈卓的世界暗了。

黑暗湧上來,但和噩夢裏的不一樣。夢裏的黑暗是壓下來的、窒息的、無處可逃的——這層黑暗是軟的,帶着絲絨的觸感和陸明遠指尖的溫度。

他的其他感官被放大了:床單的棉質觸感、領帶束着手腕的輕微壓迫感、空調風吹在裸露皮膚上的涼意,還有陸明遠呼吸的頻率——就在他正上方,一呼一吸,像海面上一動不動的船。

“陸明遠。”沈卓叫他,聲音有點緊。

“嗯。”

“你在看什麽。”

“在看你。”

陸明遠确實在看。

他看沈卓被蒙住眼睛後的臉,眉頭微微蹙着,嘴唇微張,露出一點齒縫,脖頸上的青筋因為緊張而微微浮起。沒有了視覺的乾擾,沈卓的表情變得更真實了,那些平時藏起來的脆弱和渴望,全都寫在了臉上。

他伸出手,指尖從沈卓的眉心開始,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劃過鼻尖,停在人中,然後移到嘴唇上。他沒有進去,只是在唇峰的凹陷處輕輕點了一下。

沈卓的嘴唇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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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遠的手指繼續往下,經過下巴,停在喉結上。他感覺到沈卓吞咽了一下,喉結在指腹下滾動,像一顆被撥動的珠子。再往下是鎖骨。

他之前見過的那對脆弱的的鎖骨。

他的指尖在那道凹陷裏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測量它的深度。

沈卓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均勻。

他想要更多,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他只能微微擡起下巴,把脖頸拉得更長,像一種無聲的邀請。

陸明遠接受了這個邀請。

他俯下身,嘴唇落在沈卓的鎖骨上,像羽毛拂過一樣的觸碰。沈卓整個人繃緊了,手腕在領帶裏掙了一下,絲綢摩擦皮膚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別動。”陸明遠的聲音悶在沈卓的頸窩裏。

沈卓不動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也控制不住那些細碎的聲音從喉嚨裏溢出來。

陸明遠直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

沈卓的手腕被領帶束在床頭,眼睛被絲帶蒙住,襯衫在剛才的掙紮中被扯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大片蒼白的胸膛。

他的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輕微的顫抖。燈光把這一切鍍上一層暖色,讓沈卓看起來不像一個被捆綁的人,倒像一幅被裝裱起來的畫。

陸明遠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他想起沈卓說過的話——“綁我一晚上吧”。那時候他拒絕了,并且把領帶扔進了垃圾桶。但這裏是M國,發生在這裏的事,就留在這裏,他們不帶回去。

他伸手,把沈卓襯衫上剩下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

沈卓沒有反抗。

他的身體在陸明遠的動作下微微弓起,像一張被慢慢拉開的弓。扣子全部解開後,襯衫向兩側滑開,露出整個上半身。沈卓的皮膚在燈光下泛着一種近乎不真實的白色,像一塊從未被觸摸過的畫布。

陸明遠的手指從沈卓的胸口開始,慢慢往下。他的指腹粗糙,有陳年舊疤,劃過皮膚時會留下輕微的摩擦感。沈卓在這種摩擦感中顫抖着。

“陸明遠……”

“嗯。”

“你……”

“我什麽?”

沈卓張了張嘴,說不出來。他想問“你在想什麽”,想知道陸明遠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心裏是恨還是別的什麽。但他不敢,他怕答案會毀掉這一刻。

陸明遠沒有等他的問題。

他的手停在沈卓的腰側,那裏有一小片因為常年不曬太陽而格外白皙的皮膚。他用拇指在那片皮膚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收回了手。

“今晚就這樣。”陸明遠說。

沈卓愣了一下:“什麽?”

“你睡吧。”陸明遠從他身上下來,坐在床沿,背對着他,“我不動你。”

沈卓看不見陸明遠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寬闊、筆直、像一堵牆。他想說點什麽,比如“為什麽”,比如“你不是說要綁我一晚上嗎”,但話到嘴邊全變成了沉默。

陸明遠側身,把沈卓手腕上的活扣拉開了一條縫,讓血液流通得更順暢一些。然後他拉過被子,蓋住沈卓裸露的上半身,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自己看見更多。

“晚安。”他說。

沈卓蒙着眼睛,躺在黑暗裏,聽着陸明遠起身、關燈、走到門口的腳步。

“陸明遠。”

腳步停了。

“你的手還在抖。”

沉默了很久。

“沒有。”陸明遠說,然後門關上了。

沈卓一個人躺在床上,手腕被束着,眼睛被蒙着,身上的被子帶着陸明遠外套上的烏木香。他忽然覺得這個姿勢不那麽像被囚禁,更像——被保管。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聞着那股苦冽的氣息,慢慢地、慢慢地,沉進了夢裏。

兩人就這樣開始了在M國的新生活。

沈卓每天去制片廠見導演、圍讀劇本、做體能訓練;陸明遠白天處理跨國業務、晚上回到公寓。兩人各占沙發一端,各做各的事。

看起來像兩個合租的室友,但冰箱裏永遠有沈卓愛喝的甜品,茶幾上永遠有陸明遠沒看完的財務報表。

沈卓偶爾會想: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嗎?

他不敢回答。

沈卓進組後,拍攝日程逐漸密集。陸明遠雖是資方,但他刻意不去片場——他不想讓沈卓覺得“被監視”。于是兩人的時間徹底錯開:沈卓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陸明遠白天開會、應酬,晚上回到公寓,沈卓已經睡了。

他們唯一的交流是冰箱上的便利貼:沈卓寫“今天有夜戲,不用等我”,陸明遠寫“冰箱裏有湯,自己熱”。

就這樣度過了到M國的前兩周。

薛加宜沒想到,來M國的第三周,他就被導演拉去試了妝。

那是一場雨林追逐戲。

沈卓飾演的邊境警察要穿過一片泥濘的窪地,被毒販的流彈擦傷肩膀,然後滾下一段陡坡。動作指導Leo比劃了半天,沈卓站在旁邊聽,沒有表态。

導演卡斯特羅拍動作片出身,脾氣比天氣還暴。他看了沈卓幾眼,又看了看站在監視器後面的薛加宜,忽然用英語說了一句:“那個人,過來。”

薛加宜沒動。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是你,長得像沈的那個。”卡斯特羅朝他招手。

沈卓回頭,看了薛加宜一眼,目光裏有些驚訝。

薛加宜走過去。

卡斯特羅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轉過去,像在挑一頭牲口。然後他松開手,對副導演說:“讓他試那場滾坡的戲。沈不用上了。”

薛加宜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動作替身”,但副導演已經把他的手腕套上了和沈卓同款的護腕。

“他不是替身,我可以自己完成這些動作。”沈卓道。

“可萬一你弄傷了自己的臉該怎麽辦?Lu還特地囑咐我說你不能被人觸碰。”導演說。

“可我……”

“行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穿上這個。”副導演給薛加宜遞過來一件沾了泥漿和血漬的警服,是沈卓的備用戲服。布料上還殘留着上一場戲的濕氣和草屑,帶着一股陌生的體溫。

薛加宜套上去的時候,發現肩線剛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太合适了,合适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可是陸明遠不想讓別人碰沈卓,就可以随便碰自己嗎。

第一遍,他從坡頂滾下來,腰撞上一塊凸起的石頭,疼得眼前發白。

“不夠狠!”卡斯特羅在坡下喊,“你是一個警察在逃命!不是孩子在滑滑梯!再來!”

第二遍,薛加宜咬緊牙關,讓身體失控地往下墜。泥土灌進領口,碎石劃破了他的手肘。他滾到底的時候,聽見卡斯特羅說了一句:“這個好,過了。”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泥水浸透了他的後背,涼意從脊椎骨往上爬。他躺着看天空——M國的天很藍,藍得像假的。

副導演跑過來,遞給他一瓶水,說:“下午還有一場,沈要拍近景,你替他走位。”

薛加宜坐起來,擰開瓶蓋,水順着嘴角淌下來,沖出一道乾淨的痕跡。

下午的光線很硬,沈卓坐在折疊椅上看劇本,帽檐壓得很低,他有點不忍心看到薛加宜這樣。

薛加宜在場地裏來回走位,替沈卓踩點——站在哪塊石頭上、從哪個方向跑、什麽時候轉身。

卡斯特羅喊“cut”的時候甚至沒叫他的名字,只說了句“替身可以走了”。

薛加宜退到樹蔭下,靠在樹乾上。他的腰還在疼,手肘上的傷口被汗浸得發紅。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齊。

和沈卓一樣的手。

他忽然想起顧東行,想起那雙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想起結束後顧東行說的那句“你很好看”。

不是因為他是薛加宜,是因為他像沈卓。

他想起陸明遠,把他從福利院帶走時說“你眼睛很好看”。他當時以為那是贊美,後來他才明白,陸明遠只是在那雙眼睛裏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現在連導演都說他像。

薛加宜閉上眼,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紅彤彤的一片。

他聽到腳步聲,睜開眼。

沈卓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手裏拿着一瓶沒開封的水。他看了薛加宜一眼,把水遞過去。

“辛苦了。”沈卓說,聲音不大,“這都是導演的安排,我事先并不知道。”

薛加宜沒有接。

他擡頭看着沈卓,逆光裏,沈卓的臉被光線切成明暗兩半,眉眼柔和,看不出情緒。他穿着乾淨的戲服,臉上只有化妝師畫的泥痕,頭發被風吹起來,像一幅被精心修飾的畫。

薛加宜忽然很想笑。

“你知道他們為什麽選我嗎?”他聽見自己說。

沈卓沒說話。

薛加宜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的動作很慢,因為腰還在疼。他和沈卓平視——他們身高差不多,臉型也像,站在一起像兩枚同一模具壓出來的硬幣,只是一枚嶄新,一枚已經磨損了。

“因為我和你有差不多的臉。”薛加宜說,“但我沒有你的人生。”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聽見身後沈卓說了句什麽。太輕了,被風吹散了,他沒聽清。

他也沒回頭。

那天晚上,薛加宜回到公寓,發現顧東行在等他。顧東行靠在門框上,手裏拎着兩罐啤酒,笑得沒心沒肺。

“聽說你今天當替身了?滾了幾圈?”

薛加宜沒回答,他走進浴室,把門關上。水聲響起的時候,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水很熱,燙得皮膚發紅。但他覺得冷。

從骨頭裏往外冷。

顧東行:“行了,你也別這麽矯情,能參演這種大體量的片子也算你幸運。”

薛加宜沒有穿上衣服就推門而出,身上全是淤青和傷痕,如果顧東行真的心疼自己,一定會讓他退出這個荒唐的劇組,可薛加宜失望了——

顧東行只看到了薛加宜的裸-體,眼神倏地一變,語氣粘稠:“做不做?”

他一定沒有心。

薛加宜:“顧東行,我要先回國了。”他有點希望顧東行能攔下他。

事實上顧東行的确攔了,但理由讓人費解:“能當沈卓的替身是你的福分,有必要這麽不知足嗎。”

顧東行從來不是徹頭徹尾的大善人,他替沈卓撕過番,搶過別人的資源,因為他知道只要沈卓好,他的手髒一點無所謂。

所以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的标準從來都是:沈卓。

也将永遠都會是沈卓。

薛加宜的臉在浴室的燈光下顯得有點陰滞,聲音喑啞:“顧東行,我有點不舒服,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是不是我語氣重了……”顧東行想穩住薛加宜,因此語氣放柔:“加宜,你別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