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到花深處(2 / 2)

推門聲響起,腳步聲逐漸寂靜。

落花啼猛的一拽被褥,一個翻身跳下床,火急火燎地披上裙袍,束好腰帶,穿好錦靴,拿上桌角的絕豔劍,迫不及待地腳底一蹬便去躍窗。

孰知涼風拂面,兩道高大的黑影登時蹿了出來,身後一群密密匝匝的淺金色侍衛把寝殿的窗戶周圍包得固若金湯,密不容針。

落花啼看清出鞘入鞘兩兄弟,斥道,“滾開!”

出鞘入鞘不卑不亢,異口同聲道,“請太子妃靜心安胎!”

落花啼氣湧胸痛,她恍然大悟,一回頭,直直撞見站在殿門口鬼魅般負手而立的曲探幽,剎那間,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曲探幽根本沒走遠,就站在殿外目睹她急匆匆地穿衣,急匆匆地想逃。

“咔!”

窗外的出鞘入鞘關閉窗戶,一絲不茍地守在外面,那叫一個兢兢業業,毫不馬虎。

落花啼透過曲探幽背後的縫隙,亦是看見外面一圈又一圈的侍衛杵着,站如松,靜如石,巍然不動。

她心口“咯噔”,天殺的曲探幽是想借此把她幽禁在逢君行宮?就像前世那般上演第二遍?

“春還,行宮外殘雪未消,道路泥濘,不宜出行,你想去哪?”

曲探幽踱步走近,嗤笑道,“聽孤的,你目下胎兒還不穩,千萬不要着急忙慌四處奔波。孤知道,你想去見楓林餘孽,但是你不能去見,也見不了他們,因為——他們全部跳入曲水河,沉入水底,魚食啃咬,屍骨無存。”

“你什麽意思?想這樣關我一輩子?”

“關不關得了一輩子,不試試怎麽知道?總比放你出去肆意聯絡外人要好得多。”

曲探幽大手撫在落花啼頸間,勾起一绺烏發绾在指上,不容置喙,威逼利誘,“逢君行宮有源源不斷的侍衛日以繼夜地守護,你若想憑借一己之力沖出去,殺也得殺個三天三夜。”

“何況……”

他笑着戳了戳落花啼的額頭,戲谑道,“銀芽還在逢君行宮,你跑了,她跑得了嗎?嗯?”

“你!”

落花啼氣得顫抖,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你敢!”

曲探幽好像習慣了落花啼動辄打來的耳光,神色不改,挑了挑眉,倨傲的口氣,“孤敢不敢,全看春還配不配合。”

落花啼步步後退到牆面,一瞬間,心腑油然而生出一念頭,曲探幽敢,他如何不敢?他非常敢。

他殺瘦馬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他假如對銀芽下手,銀芽怎番逃得了。

不行,她不能讓銀芽死,銀芽是自幼陪她長大的好女子,土生土長的落花國人,還沒成婚成家,她不能讓銀芽死。

她必須想辦法帶銀芽一起離開逢君行宮,找機會與外界的花辭樹,花月陰,花-徑深聯系,逃出曲朝,逃得越遠越好。

她後悔了。

如今的曲探幽猶同一個瘋子,是和楓林仙境裏受盡苦楚還憨傻無害的水滄粼截然相反的瘋子。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擡頭,凝睇着曲探幽近在咫尺的絕美鳳目,哼笑道,“曲探幽,如果能重來一次,我真想你死在楓林仙境,像曲躍鯉那樣被忙忙吞食。”

一語了罷,曲探幽的俊顏抑制不住地猙獰了一瞬,頃刻隐去,換上一副溫柔的笑臉,仿佛不受影響。

暮冬時節。

髒雪融,冰棱裂,寒霜濕。

四皇子府邸屋瓦上的雪團被仆從掃得乾淨,沙沙的雪末迎風帶起,沒飄幾下就化在了半空,吹到人臉上,是震撼心扉的冷。

“哈哈哈哈哈!她活該!活該!”

書房內的曲瑾琏耳聞了皇後覆掀雨被楓林餘孽鎖陽人打出內傷,興奮得撫掌大笑,瘋瘋癫癫地笑了半盞茶時間。

笑完又記起七弟曲探幽的腦子恢複了,頓時改笑為怒,坐在書桌前捶胸頓足,捏着毛筆都無心思寫字。

他這一喜一怒的情緒輪回,跟變戲法似的使人哭笑不得。

曲瑾琏聽罷曲欽寒講出的有關曲遠纣讓他們去攻打焰焚國金煉國的消息,姑且先把覆掀雨和曲探幽抛之腦後,濃眉皺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子,“你說什麽?父皇點名道姓叫我們和七弟屆時一俱去陰水作戰?荒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謬天下之大論!”

曲欽寒冷冷道,“給你機會去表現,你還不願意嗎?你這一去,能接近毗鄰金煉國的黑羲國,說不定能伺機找到無情思的解藥,助你容貌皮膚恢複如初。何況此番是七弟坐鎮軍營,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求解藥,無須軍務纏身。”

“可是,七弟如果記起華龍山遇刺之事,故意找我算賬該當如何?”

“你放心,七弟不記得。”

“你如何得知?”

“我幫你試探過,他只是頭腦正常了,以往種種皆是忘得不剩絲毫。”

曲欽寒胡謅的本事已能出師了,他扭扭拳頭,信步走近曲瑾琏,眸色無情無緒,“最重要的是,我舍不得你留在曲水沣都,外面的世界那麽大,四哥不想去看看嗎?在外行軍打仗,四哥不在我旁邊待着的話,我的樂趣會少很多很多。”

他一面徐徐講話,一面拳頭發癢走向瑟縮在桌案和椅子間的曲瑾琏,兩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怔怔逼視着曲瑾琏,“四哥不拿來給弟弟練手發洩,弟弟心裏的苦如何排出?”

“你,你想乾什麽?”

曲瑾琏自從得知他母妃害死曲欽寒母妃的事後,就隔三差五被曲欽寒堵住揍一頓,他在翹首圍場腿腳受傷,如今走路還隐隐作痛,面對曲欽寒的暴力是逃也逃不掉。

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臉腫,不成人形,身上的黑紫色毒瘡都皲裂破碎,濃漿四滾。

曲欽寒卻不嫌髒,恍然未覺地繼續下拳頭。

曲瑾琏眼見曲欽寒今日狀态不太對,想來是躲不了一陣伺候,忍不住道,“欽寒,過去的仇恨就過去吧,你也設計害死我母妃,還幫着七弟一路把我搞成這幅德行,你也應該知足了?難道你要親手殺死我方能善罷甘休嗎?”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而是她呢?”

曲欽寒呢喃,“她死了,她死了!”

“誰死了?你抽什麽瘋?”

“她死了!”

曲欽寒無視曲瑾琏的話,揎拳捋臂,一腳踹翻自家四哥,跨上去壓着人的雙腿就是擂打,座椅倒塌,噼裏啪啦,震響炸耳。

兩人滾作一團,不甘示弱地瘋狂互毆,你勾我一拳,我怼你一腳,一會你在上,一會我在上,如同抹布似的骨碌碌把整間書房擦得锃光瓦亮。

曲瑾琏用力掐住曲欽寒的脖子,“你瘋了!”

曲欽寒一拳砸至曲瑾琏的嘴巴,一片血污,一顆牙齒也順勢掉落,他心中憤懑終于發洩了些許,重複道,“她死了!你們滿意了?滿意了?”

“瘋子!”

曲瑾琏滿是坑坑窪窪的臉一歪,啐出嘴裏的廢牙,“一個兩個,都他大爺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