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遠纣目光聚集之處,首先看見了覆掀雨趴在血泊裏,素雅的銀色鳳袍被汚血浸泡得肮髒不堪,不到一歲的十皇子在她臂彎中嗚哇哇地哭泣。
她安靜地睜着眸眼,動也不動。
殿前桌椅翻倒,血濺三尺,觸目驚心。
曲遠纣氣得眼前一黑,轉身一耳光掴在張回臉上,喝道,“不動怒?堂堂曲朝皇後被楓林餘孽殺害,你叫朕不動怒?”
張回被打得就勢摔倒,連忙爬起來跪地求饒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嗚嗚泱泱的帶刀侍衛跪在朝鳳宮院中橫陳的屍體邊,抱拳道,“皇上息怒!”
院中的屍體,十中有九全是曲朝侍衛,幾乎不見有鎖陽人慘死,宮闱深深,那些鎖陽人竟靠着鬼蹤輕功神龍見尾不見首,兵分兩路一波人去刺殺皇上,一波人來刺殺皇後。
此等膽量和不要命的做法,人神共憤,罪不可赦!
“噗!”
曲遠纣怒燃心腑,一口血沒憋住就噴了出來,他扶着門板,心裏對楓林餘孽的恨意無以複加,達到極致,下令道,“追!追到鎖陽人碎屍萬段!朕要他們死無全屍,付出代價!”
“遵命!皇上!”
帶刀侍衛結成四隊人手,魚貫而出,瞬息出了朝鳳宮往宮外奔去。
宮外。
兩波鎖陽人飛檐走壁逃出皇宮後聚成一波,一邊跑一邊脫掉身上的鎖陽人服飾,跑到行人稀少的曲水河畔廢石橋下,點一堆篝火把衣服全部燒成灰燼。
随後自草叢裏取出事先藏好的侍衛服飾套上穿好,洗乾淨手上血跡,将黑白面具,鎖陽刀和楓葉耳墜扔在曲水裏,使之沉入深水,難以窺見。
一切忙罷,“籲籲”兩聲,三四匹寶馬所駕的大馬車橐槖跑來。
前方馬背上的領頭兩人瞥視他們一眼,撫掌大笑。
他們則單膝跪地,擲地有聲道,“參見左首領,右首領!”
出鞘唇角攜了笑意,不乏欣慰,指指馬車,“上去吧,裏面有你們的酬勞,此次乾得不錯,太子殿下特賞你們每人五百兩銀子。”
“多謝太子殿下!多謝左首領和右首領!”
那群僞裝鎖陽人殺死覆掀雨的絕命衛冁然笑道。
入鞘抄着臂膀,感嘆道,“你們立了大功,可喜可賀。太子殿下也終于能在太子妃消失後舒心一笑了,走!回行宮!”
逢君行宮。
出鞘入鞘一回來就看見曲探幽和曲欽寒坐在花園石桌邊對弈,聚精會神,目不旁視。
兄弟倆上前逐一行禮,三言兩語把事态交代清楚。
曲探幽執着黑棋的手一滞,颦緊的眉毛柔展開,笑達眼底,莞爾道,“甚妙。”
曲欽寒亦是大快人心,高興得丢了白子,望向出鞘入鞘,朗然道,“父皇可有發現端倪?”
曲探幽和曲欽寒幼年深受覆掀雨之害,兩人的母親皆慘遭毒手,他們養精蓄銳,隐忍不發了多年,終于想到一萬全的法子把覆掀雨從皇後寶座上拉下來,而且是斷了氣的拉下來。
起初曲探幽還得顧忌弄死覆掀雨該如何瞞天過海騙過曲遠纣,還得讓自己片葉不沾身乾乾淨淨,後來歷經瘦馬古道制-作-人-皮-面具來假扮自己,他就得到了啓發。
楓林餘孽膽大妄為敢替換曲朝太子,怎麽不敢喬裝打扮混進皇宮刺殺皇上皇後呢?
這也是讓絕命衛刻意露出鎖陽人裝束的原因。
為的就是讓曲遠纣深信不疑是楓林餘孽害死了覆掀雨,還能利用曲遠纣繼續滿世界剿殺楓林餘孽,可謂是一石二鳥。
誠然,曲探幽與曲欽寒選擇此時對覆掀雨下手,自然也有等不及的理由,但還有一理由,是他們想在去陰水河畔攻打焰焚金煉兩國時率先除了後顧之憂,防止覆掀雨在他們作戰時暗中操手,謀害性命。最後的理由,固然是将從前的新賬舊賬一起清算明了。
覆掀雨鸠占鵲巢了十幾年皇後之位,是時候拱手還回來了。
出鞘道,“太子殿下,六皇子放心,皇上不曾察覺,目下他陷入恐慌與惱怒,已吐了血。宮裏亂成一鍋粥,泫美人和張公公在盡心盡力地照顧皇上,想來皇上并無大礙。”
曲探幽挑挑眉,好像聽見了什麽可笑的東西,“吐血?”
“是的,太子殿下。皇上吐血後,還對鎖陽人闖入皇宮一事耿耿于懷,已派數倍人手裏三層外三層把皇宮上下封鎖戒備,成密不透風固若金湯之勢。”
“無妨。”曲探幽凜冽道,“先讓他平靜一段時日罷。等打敗焰焚金煉,孤自會好好‘關心’父皇的身體,不讓他勞心啐血。”
曲欽寒勾唇,但笑不語。
此時一侍衛急匆匆跑來,禀告道,“太子殿下,六皇子,宮裏來了一位小公公傳信——楓林餘孽鎖陽人潛入皇宮為非作歹殺害一國之母,皇上悲痛欲絕,請太子殿下和衆皇子王爺入宮,共議籌辦喪儀事宜。”
曲欽寒一撩錦袍站起,搖搖頭,“看來,她死了還不忘折磨我們。”
曲探幽道,“那麽就去送她最後一程吧。”
兩人四目相對,相視一笑,負手于後走出逢君行宮,一同上了馬車。
覆掀雨驟然離世,曲遠纣不知是真受不了還是驚吓過度,腹部的舊傷更加嚴重,傷口情急之下裂開,又被太醫們抖抖索索小心翼翼縫合。泫美人得到曲遠纣信任,暫時撫養着十皇子,而那醒過來的繡心知道皇後之死後就瘋瘋癫癫,每日不是大笑就是大哭,已被曲遠纣打入冷宮關起來。
多日過去,曲遠纣一邊與太子皇子王爺操辦覆掀雨的喪儀,一邊把泫美人當成死去的覆掀雨多加恩寵,也越發依賴迷戀着服用大易丸。
國母薨逝,舉國哀悼,風風光光的喪儀舉行了近半月,曲朝之中皆氣氛沉悶,痛惜默然。
度過了令曲探幽身心不适的所謂的皇後喪儀,他心急如焚從曲遠纣那得到肯定,帶着四皇子曲瑾琏和六皇子曲欽寒,衆多将領,十萬大軍朝陰水進發。
淺金色曲兵隊伍說走就走,浩浩湯湯蜿蜒着朝南而下,一路疾趕猛馳。
無人明白太子何以這般心急,只有曲探幽知道自己千裏迢迢跑去陰水是為了誰。
曲瑾琏起初知曉覆掀雨遭楓林餘孽暗害,既開心又憤怒,開心自己的仇人慘死,憤怒自己的無情思之毒永遠解不了,一時間還郁悶寡歡了許久。
他近兩年沒出那四四方方的府邸宅院,跟着曲探幽的軍隊跋涉在壯麗山川時,他還猶如做夢般渾渾噩噩。盡力戴好黑色面具遮住醜陋的毒瘡,挨着曲欽寒騎馬并行,唯恐與曲探幽發生正面沖突。
如今曲探幽恢複成以往的神智,手握十萬大軍,豈不是想如何公報私仇就如何公報私仇?
曲欽寒斜睨着曲瑾琏心不在焉的眼睛,故意使壞地朝着對方身-下所坐的馬匹擂了重重一鞭,将其橫沖直撞逼到了最前端的曲探幽身旁。
曲瑾琏的馬兒“砰”地撞上曲探幽的馬,他暗嘆不妙,如芒在背地看着曲探幽陰沉沉地回眸。
“七,七弟……”
曲探幽冷漠的語氣不作絲毫掩蓋,睥睨着曲瑾琏,“怎麽?四哥,想同孤敘一敘兄弟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