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含春淚(2 / 2)

可卻深覺這聲音熟悉得忘不掉,是曾經刻骨銘心聽過的。

落花啼四肢百骸疼得動彈不了,她緩緩扭頭看了看左右,空無一人,心一緊,後怕道,“我師父呢?大師姐,二師姐呢?她們都丢下我,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她們都不喜歡我。”

所以,暴打她一頓就那麽冷漠地走了。

“她們喜不喜歡你,不重要。”那聲音溫柔道,“你不必在意她們。我喜歡你,我要你,我不會抛棄你,也,也不會再欺騙你。”

“真的嗎?”

落花啼閉上眼,一滴淚水滑至下颌,她苦澀道,“世界上很多人都在騙我,曲探幽騙我,花辭樹騙我,就連紅衰翠減她們也在騙我。是我太傻了,太傻了。她們騙我很好玩嗎?我不知道還能相信誰,感覺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是騙子。你說你不會抛棄我,不會欺騙我,你做得到嗎?”

那聲音停滞了半刻,須臾,一字一句道,“嗯,我能做到。往後,寧可死,也不會抛棄你欺騙你。”

他道,“我答應你這些,你現在醒來好不好?”

“我不是一直醒着的嗎?我……”

落花啼話至一半,腦袋赫然劇痛,意識全無地寂靜了。

碧波漾微漪,浮光流碎粼。

船棹畫心浪,孤燈映傷月。

陰水河畔上飄着一只船,船上有白底金紋的“曲”字旌旗,在河風的刮吹下如蒼鷹的翅膀在招搖獵獵。

船外,出鞘領着絕命衛和曲兵将前後左右布防嚴密,以絕不軌之人行兇刺殺。入鞘則幫着軍醫忙忙碌碌研磨藥材,磨一部分小心翼翼送入內賬,然後又走出來繼續磨。

他有的是力氣,沒一會就把藥材全部磨好,磨完就眼力見兒極高地去燒熱水,來來回回,忙得不可開交。

路過哥哥的背影時,不忘揶揄道,“這下好了,太子殿下把太子妃逮住了,兩人應該能消停一段時間吧。啧,那花下眠怎麽能下這麽重的手?我也是頭一次看見太子妃被打成那樣。太子殿下讓我們時刻盯着花下眠的動靜,一有風聲就告知他,沒曾想今天悄悄跟着花下眠過來一看,居然會撞見如此血腥……”

“行了,住嘴!”出鞘瞪了入鞘一眼,一腳踢弟弟的屁股上,“你忙你的去,多嘴做什麽!”

入鞘沒好氣“哼”一聲,揉着屁股走開了。

他端着燒好的一桶熱水屏息斂聲擱在船內的一間卧房裏,夾着尾巴出來。

船內,曲探幽輕輕褪去落花啼那血水乾涸的血衣,有些衣料粘着血肉難以脫下,他不得已拿剪刀剪開。費了良久清理乾淨對方身上殘留的衣料,便拿白帕打濕熱水,巨細無遺地一遍遍擦拭那濃淡不一的血跡。

擦一遍,眉峰攢得就緊一分。

熱水桶換了一次又一次,血水潑出去一次又一次,滿身傷痕的落花啼終于有了點人樣。

曲探幽低睫,取了止血藥膏,手指顫抖地為其敷藥,心間堵着一口郁氣,呼不出,咽不下。

他憐如至寶地給落花啼的傷口塗好藥,為她穿上新衣,喂她喝藥喝水,全程下來心疼得拳頭攥死,指尖深深嵌入皮肉,嵌出了暗紅的血印。

睫翼覆下,豆大的淚珠跌落,一顆連一顆,遏制不住。

“春還。”

“這個仇,孤幫你記下了。”

曲探幽躺在落花啼身側,大手一勾将人撈入懷裏,凝視着對方蒼白的臉龐,喉結一滾,“孤該怎麽辦?該怎樣做,才能兩全其美?”

“……”

懷中人纖眉撚了撚,眼睑微顫,少頃,平靜如水。

如此畫面,似乎像極了當時曲探幽在華龍山遇刺後重傷昏迷,落花啼睡在他身邊。可惜時過境遷,他們兩人的位置竟發生颠倒,輪回一番。

曲探幽手指摩挲着落花啼滾燙的臉,呢喃,自問自答道,“如果要孤做選擇,天下與春還,孤想,孤還是願意選春還的。”

“那麽春還,你會作出何種選擇呢?”

落花啼安靜沉睡,眉毛擰得揉按不消。

一夜過去。

傷勢嚴重,高熱将退的落花啼暈乎乎地掀開眼簾,黑眼珠子在眼眶裏左轉轉右溜溜,望着陌生的軍營帳篷,陌生的陳設布置,陌生的床榻被褥,她吃了一驚,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啊。”

頭痛欲裂,渾身酸痛,像被泰山壓頂壓了一整夜般,自裏向外的內傷疼得一抽一抽,殘忍地提醒着她昨夜之事。

她扶着額頭嘆息,下床穿鞋走了幾步,還沒把環境打量清楚,耳際接踵響來沉重的腳步聲。“嘩啦”,帳簾撩起的窸窸窣窣聲瞬間嘈雜在背後。

轉頭,眸光不偏不倚與來人正正撞上,無處可逃。

落花啼懵了半晌,不可置信地觑着一襲黑金甲胄裹身的曲探幽,一掌拍頭,以為自己還在做夢。無視對方的眼神,跑回床上蓋好被子,閉着眼睛嘟哝道,“一定是被師父打慘了,精神不對勁,還沒休息好,我再睡一覺。”

“春還。”曲探幽溺笑,提步走來坐在床沿,扯下落花啼蓋着臉蛋的被褥,擲地有聲道,“你就這麽不想看見孤嗎?你沒有做夢,你目下在靈犀盆地,曲兵軍營。”

“……靈犀盆地?”

被褥擋不住落花啼目瞪口呆的表情,她活見鬼似的一把推開曲探幽的手,縮在角落環顧四周,心口寒涼,一時之間不知該震驚看見曲探幽這張臉,還是該震驚她出現在靈犀盆地這件事。

“等等,我昨夜不是……”

我昨夜不是在密林深處和花下眠,紅衰翠減她們在一塊嗎?

即便她們離去沒帶上自己,但也不應該莫名其妙跑到了靈犀盆地吧!

她死死瞪着曲探幽,如臨大敵。

曲探幽道,“昨夜,孤碰巧找到你罷了,見你遍體鱗傷,便帶你回來醫治。”

“春還,回來吧。不要與焰焚金煉為伍,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你想一展宏圖施展身手,你大可回到孤的身邊,孤的軍營足夠你來施展,你能領兵去攻打焰焚金煉,何必舍近求遠去和焰焚金煉混在一起?”

落花啼揉揉太陽xue,把曲探幽的話半真半假順風聽了就扔掉,她無奈地反駁,“曲探幽,我不是你的太子妃,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關系,更不可能在曲兵軍營裏同你去攻打別國,你死了這條心吧!”

“你不是孤的太子妃?那你是誰的?你是孤明媒正娶,一拜天地成了婚的妻子,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今我們并未和離,你怎麽不是孤的太子妃?一紙休書都沒有,我們就永遠是夫妻。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你也是孤的人,旁的野男人臭渣滓是沒機會沾染你分毫。”

言于此處,曲探幽想起落花啼不顧一切跑出曲水沣都一事,還絞盡腦汁去助焰焚打仗,氣得額角青筋突突跳動。

落花啼經此提醒,豁然開朗,伸出手來,直勾勾凝睇曲探幽的俊顏,笑生雙靥,“給我筆墨!”

“你想做什麽?”

曲探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落花啼星眸熠熠生輝,斬釘截鐵,“給我筆墨,我要休了你,從今往後,你曲探幽就不是我落花啼的夫君,我也不是你的狗屁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