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花未眠(2 / 2)

在地上養精蓄銳躺了許久的楓梧借着落花啼的手勁半靠在楓樹上,呼哧呼哧換着粗氣,白得不正常的臉蛋仿佛紙糊一般,在喝了幾口曲兵遞來的涼水後,好容易緩過來點點血色。

楓梧自出生以來就生活在楓林仙境,鮮少出去抛頭露面,她對曾經的故國楓林國的領土靈犀盆地多有耳聞,都是聽楓有盡描述的,她從未親眼見過。

沒想到陰差陽錯被曲探幽抓到這裏來,她居然第一次看見了傳說中的靈犀盆地。

這是楓林的疆土,這本應是楓林的疆土。

殷紅的楓林連綿無邊,血海般不現邊際,寬大的紅色葉掌如一只只溫熱的大手,在微風的促使下輕撫她的鬓角。恍惚間,讓她想起了楓林仙境裏的楓林。

楓林人喜愛楓林,楓林人世世代代保護的楓林今時今日卻被惡人攥在手裏,如何叫她不恨不怨不怒。

楓梧道,“爹要是能看見靈犀盆地的楓林,他一定會很開心的。”她希望,楓有盡看見靈犀盆地的楓林時,靈犀盆地已不屬于曲朝所管轄的領地,該有多好啊。

落花啼拍拍楓梧的後背,鼻尖酸澀,“先不要講話了,養一養精神吧。”

“落花啼。”

楓梧擡目望着落花啼,她頭一回認認真真端詳落花啼的五官臉孔,吸吸鼻子道,“你來曲兵軍營,是為了救我嗎?我,我大哥,果然,沒看錯人……”

話音方落,她就羸弱地昏睡了。

落花啼看着曲探幽,道,“我留下,你放楓梧走。找醫師給她瞧瞧。”

“好。”曲探幽籲一口氣,“孤聽你的。”

曲兵便去叫醫師,一溜煙跑得飛快。

落花啼想背起楓梧去有床的空帳篷,一陣腳步聲響來,入鞘火急火燎剎到近前,慌忙不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有,有事!”

他一瞥多月不見醒着的落花啼,怔了一怔,極快恢複理智,低低喊一聲“太子妃”,随後貼到曲探幽耳邊道,“太子殿下,有貴人來訪,已等了半盞茶時間。”

曲探幽愀然色變,斂斂鳳眸,躊躇一會,轉首讓曲兵給落花啼和楓梧安排一空帳篷歇息,備上飯菜茶水,他亟不可待地跟着入鞘消失在轉角,倏忽不見。

貴人?

什麽貴人?

在遙遠的靈犀盆地,又不是曲水沣都,會有什麽貴人來訪軍營?

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她甩甩頭,背着楓梧去往帳篷安置。

暮夜。

月兒似彎刀,割人血肉。

楓梧十六多年來沒怎麽吃過苦,一朝受盡欺淩,身心俱疲,卧在床榻上蜷縮着睡得極沉,額頭上密汗遍布。

落花啼見楓梧的狀态不佳,心知她一時半會醒不過來,需得等明天看看情況如何。

“什麽時候能來?可別錯過機會了。”

她嘀咕着,在帳篷裏來來回回踱了三四圈,一手成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心急如焚。

走完第五圈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掀帳篷簾子,帳篷外的曲兵眼睛炯炯有神地觑着落花啼,上下掃視,比了個“請回去”的手勢。

落花啼道,“我得去陰水河畔打些冷水來用毛巾給她敷額頭,她好像有點高熱。”

曲兵道,“我們去便是。”

“我也去看看,左右我不會跑,就打一桶水而已。軍營這麽多士兵,我插翅難飛。”

“……這……”

“那你們跟着我,看我會不會跑。”

“好吧。”

兩名曲兵你瞅瞅我,我瞟瞟你,提着武器和水桶跟在落花啼身後。

陰水河畔,粼粼水光攬明月,習習河風潑天闕。

不出一分鐘就打了一桶水,落花啼環顧河畔平滑的水面,幽幽地吹了聲口哨,下一秒,河面上翻湧着一道道波濤,一條黑褐色的巨尾剎那間拍打着河面,快得肉眼很難察覺,随後歸為平靜。

落花啼嫣然含笑,撫掌道,“好忙忙,乖忙忙。”

尾随的曲兵聽不懂落花啼的古怪話語,單以為她在感嘆曲兵們一天的日常好忙,笑眯眯過來拎水桶,謙虛道,“不忙不忙,保家衛國,擴展疆土。應該的,應該的。”

落花啼噎了噎,嗤笑道,“走吧,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了一半,落花啼東拉西扯和兩曲兵聊天聊地,套出了曲探幽主帳的位置,她在一株樹下朝兩曲兵招招手,神秘莫測道,“你們知道我和太子殿下是什麽關系嗎?猜一猜?嗯?”

一曲兵小心翼翼道,“是……額,你是侍妾?”沒聽說太子妃跟着來靈犀盆地的,那說明眼前之人不是太子妃,不是太子妃卻能得到太子殿下青睐和寵愛,還敢視太子殿下臉色為無物的人,大概率就是恃寵而驕的新人侍妾。

這曲兵說罷,還煞有介事自信滿滿地看了看身邊的另一曲兵,似乎想得到肯定的贊賞。

第二個曲兵眨巴眼,一本正經道,“我覺得,你應該是比較得太子殿下喜愛的某某側妃吧?而且是會武功能吃苦的那種俠女。”

“噗!”

落花啼忍俊不禁,真是被眼前的兩神人逗樂了,她搖搖頭,伸出一根手指頭,道,“錯啦錯啦!我既不是曲探幽的侍妾,也不是曲探幽的側妃,我啊——”

她道,“你們湊近點,我就告訴你們!”

兩曲兵八卦的眼神亮如星辰,聽話地挪過去,期待不已。

落花啼邪笑,兩手猛然扣住他們的腦袋狠狠往中間一撞,“砰”的一聲兩曲兵眼前一黑,眼冒金星轟隆隆倒地不起。

落花啼拍拍手掌,哼哧道,“我是誰?我是曲探幽他祖宗!明白了嗎?”

迅疾地扒下一曲兵的甲胄套在自己身上,一擺袍子,揚長而去。

按照曲兵的話落花啼大搖大擺走到了曲探幽的主帳前,本以為會率先看見出鞘入鞘,不料帳外除了面無表情的守衛士兵,并無出鞘入鞘的影子。

落花啼昂首挺胸在主帳的一簾窗戶外直挺挺伫立,站如青松,一絲不茍,俨然兢兢業業的一名曲兵。

等了片刻,她剛一探頭探腦去扒窗,就驀地聽見一不男不女,不陽不陰的嗓音飛出了窗,刀戟般刺-進她耳膜。

那人道,“所以你在興師問罪于我?見不得她受傷受痛,你想幫她出氣?”

“她犯錯在前,理該挨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