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銷魂哉(2 / 2)

曲探幽侃侃道,“這些日子突逢天降甘霖,折磨金煉多日的跋扈山火僥幸熄滅,六哥查明私自縱火之人是黑羲國的小将靜山和固山,以軍法處置兩人挨了軍棍。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

“什麽?”

山火熄滅,乃是老天有眼,可喜可賀。

中途還有什麽事情發生呢?

曲探幽看向背對自己的落花啼,半是嚴肅半是玩笑道,“春還,你還記得被花月陰綁去的曲瑾琏嗎?焰焚把他捆到清流渠河畔,威脅六哥按兵不動,止戈休戰,否則在衆目睽睽之下淩遲曲瑾琏到死,讓天底下的所有人看曲朝笑話。”

落花啼如何不記得曲瑾琏這個人,指揮焚鶴鳴與焚煜借此去要挾曲欽寒的馊主意就是她想出來的,她抽抽嘴角,明知故問,“然後呢?曲欽寒如何做的?”

“春還,你應該問孤,孤是如何做的。”曲探幽把濁清笛揣入袖中,不着痕跡笑道,“六哥寫信問孤,下一步應當如何,孤說,那就休戰一段時間,再議攻伐金煉之事。”

曲瑾琏再怎麽招人讨厭也是曲朝皇子,死也不應該死得如此丢臉,曲探幽和曲欽寒根本不心疼曲瑾琏會不會被活生生淩遲,千刀萬剮成骨架子,他們不外乎是想留點體面的形象,屆時不至于被天下人恥笑謾罵,無情無義,毫無人性。

沒想到曲探幽會這般果斷地答應休戰,落花啼瞠目結舌,無意識脫口而出,“那你想怎麽救出曲瑾琏?”

“救?為何要救?”

曲探幽陰笑道,“指不定孤還沒出手相救,四哥就會暴斃在清流渠周邊的焰焚軍營,也未可知。畢竟二十多年嬌生慣養的一國皇子,能挨得了多久的酷刑折辱?稍不留神一死,孤就順理成章起兵讓焰焚金煉付出代價。”

落花啼不答一字,對此不予置評。

她沒有忘記曲探幽當初在華龍山遇刺,背後的曲瑾琏所做的手筆,她都忘不了,曲探幽這樣睚眦必報的人又怎麽可能忘得了。

左右金煉與曲朝休戰的目的達到了,落花啼還是神清氣爽了些,她旋身,言輕如風道,“既然休戰,休戰之時就別弄旁的陰謀詭計,金煉又是遭遇火山爆發又是遭遇縱火燒山,于情于理休戰就是應該的,待他們緩一緩再打才更顯大國風範不是?”

“春還言之有理,此為其一。”曲探幽接了話頭,笑道,“還有第二個緣由,那便是孤想讓春還在休戰時日好好養傷,切莫勞心費力去操心焰焚金煉的未來,影響你傷口痊愈。”

落花啼嗤一聲,信鬼都不信這個理由,她一甩袍子,拿上絕豔劍與昨兒帶來的雨傘,馬不停蹄跳下船。

一出去,将好碰見出鞘入鞘鬼鬼祟祟劃船上來,把他們船上大包小包的藥物食物搬出,順帶向曲探幽,落花啼行了一禮。

落花啼在樹上斬了幾條樹藤,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些包裹栓成一大坨,拖在地上行了幾步,回眸看向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道,“近段時日我不會出來了,你們各自安好。”

呼哧呼哧拖着東西走了。

出鞘入鞘異口同聲回道,“多謝太子妃挂心!”

曲探幽站在船頭,負手在後,默默地注視着落花啼的紅色身影掩入了浩瀚大海般的綠色。

凄夜,寒星寥落,勾月如血刀,雲練似白绫。

曲水沣都,皇宮。

崇禮殿中庭燎之光未滅,濃墨淡墨般影影綽綽的身形在明亮的燈火下敏捷舞動,一柄修長如蛇的利劍“唰”地刺破空氣,“唰”地铮然铿鳴。

一道黑色的男人剪影倚在窗邊,支着膝蓋懶洋洋地觀賞着舞劍女子的表演。

“皇上!靈犀盆地有密報傳來!”

張回執一份剛從遙遠的陰水河畔累死累活跑回來的曲兵手裏所得的書信,戰戰兢兢在殿外通傳,已然做了被曲遠纣怒罵一通的準備。

“遞進來。”

曲遠纣的嗓子充滿藏匿不了的疲憊蒼老。

張回低着頭顱進殿,雙手把信紙奉上給曲遠纣,不忘朝一旁負劍在側的泫美人泫兒道一聲“參見美人”。

泫兒掃掃張回,只作不理,嚣張至極堂而皇之伴着曲遠纣坐在軟榻上,一雙英氣十足冷漠疏離的眉眼悄悄瞥視着曲遠纣手中的書信。

張回鬥膽瞅了瞅曲遠纣黑得跟鍋底一樣的臉色,恨不得把腦殼埋到地裏去。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臨朝,太子殘暴,業障缭繞,不及一年,曲朝坍倒……”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帝死?戌邕……豈有此理!這是詛咒朕在戌邕四十年會死?”

曲遠纣數月前就耳聞了四皇子被俘虜,他覺得甚為荒誕,難以置信,一度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如今又看見這更加荒誕的曲朝覆滅的謠言,饒是氣得頭暈眼花,胸口悶痛。

他怒不可遏,一拳擂在茶桌上,桌角的一只描金白瓷盞歪斜倒下,熱湯熱水即将灑一地,坐在旁邊的泫兒眼疾手快單手截住茶盞放回桌上。

她拍一拍曲遠纣的胸脯為其順氣,眼眸凝視着紙上內容,仿佛格外的憂心如焚,“皇上,你是天子之軀,豈可動怒?虛妄之辭有辱尊耳,不須聽進心去。”

她看向張回,打發道,“下去吧,皇上需要安靜。”

張回點點頭,如今泫美人在後宮鶴立雞群,呼風喚雨,他不敢有異議,蹑手蹑腳退出殿外。

“朕不會死得這麽早,不會,絕對不會!朕是真龍天子,是萬歲爺,朕能活上一萬年,怎麽可能死在三年後?泫兒,朕還年輕,朕能活很久很久對不對?這些謠言實在歹毒,必是有人刻意煽風點火胡亂散播的……”

比起曲瑾琏是否被擒,還待查明,曲遠纣目下更痛恨所謂的曲朝覆滅的言論。

他勃然大怒地撕掉那封信扔在金磚地板上,轉身一把抱住泫兒的腰肢,卑微地祈求着對方的安慰,殊不知他鬓邊的絲縷白發已出賣了他的年齡。

泫兒将利劍豎在桌角,假意摟上曲遠纣顫抖的後背,乾巴巴道,“謠言都是假的,皇上何必放在心上?只要除掉散播流言的不軌之人,任何人都無法危及皇上的權力和地位。”

“信上說是有瘋瘋癫癫的和尚借着天意的名義四處傳播,莫非——莫非是聖童教在搞鬼?”

曲遠纣不置可否,他目眦欲裂,發自內心猜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