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旋感受到落花啼的撫摸,淚水越發肆意,她不好意思擡頭讓落花啼看見她鼻涕眼淚糊滿臉的樣子,在胳膊下期期艾艾道,“我,我……我不是故意哭的,我明明要安慰……”
怎麽還沒完成安慰別人的任務,自個兒倒哭得亂糟糟的,這麽一想,雁旋的臉蛋滾燙緋紅。
落花啼忍俊不禁,一下一下撫着雁旋的肩膀後背,呢喃道,“也不知跟着我是福是禍,雁旋,你可知我這一稱帝,便是向世人宣示着與曲朝為敵,天下怎能容忍有兩個皇帝?往後就有連綿不絕的戰火即将到來,是我想停止都無法停止的了。”
“皇上,無論你做什麽,雁旋都會緊緊跟着你的步伐,我相信你是最後的勝利者,你絕對可以打敗你的夫君,那個曲朝太子曲探幽的!然後你寫一封,那個,哦哦,寫一封那個休書,你把他休了,你們就沒有一點瓜葛,他也糾纏不了你了。”
雁旋根本對曲探幽沒什麽大的印象,因為她攏共就沒正面和曲探幽接觸過,仔細捋一捋,好像一次也沒有,她憑感覺認為曲探幽不是落花啼的對手,在她眼裏,落花啼就是獨一無二的千古一帝,她願意誓死追随,永不離棄。
落花啼笑得更深,聽見曲探幽這三個字,饒是做了心理準備,面色還是僵了一瞬,“但願如此罷。”
她正欲拉起雁旋回西風愁塢休息安寐,不遠處的甬道轉角折出一簾樸素的道袍身影,跑得寒風陣陣,一徑剎到落花啼腳邊才止步,行禮道,“皇上,有急事!”
跟着花卧石來到落花王宮城門上時,黑魆魆的夜晚漸漸淡去,天角透出朦胧的青灰色冷光。
薄月彎彎地挂在頭頂的蒼穹,攀爬了一半的毛絨絨的太陽用肉眼看不出的速度往月亮的方向接近。
一日一月,當空而照,頗有詭谲奇異的宿命之感。
落花啼立在城門圍牆後,居高臨下俯瞰着絕豔劍。
花月陰,花卧石一左一右站在落花啼身旁,看着把生死置之度外,把軍隊歇在靈犀盆地和落花國交壤地,沒帶一兵一卒,只有貼身心腹出鞘相伴的曲探幽。
他們千方百計混入嚴防死守的落花國,為了什麽?
就為了見一面落花啼嗎?
這個理由,花月陰,花卧石無法相信,誠然,放在落花啼這裏也是無法相信,甚至是覺得可笑已極。
曲探幽在城門下吹了一夜冷風,終于說通花卧石去通傳,可通傳過來的落花啼卻像木雕石頭般怔怔地盯着他,不發一語,那眼神,跟看恨之入骨的仇敵別無二致。
他滾了滾喉結,看見落花啼瘦削慘白的面孔,心口一揪,“春還,你開城門見一見孤,可好?這些時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何以驟然自封為帝?此事若是傳入孤的父皇耳中,後果不堪設想。”
“春還,下來見孤一面。什麽事我們都可仔細商榷,你不能沖動行事。”
落花啼冷笑,笑得眼角一酸,她譏嘲道,“曲探幽,落花國發生了什麽,你不知曉?我父母二哥如何死的,你心知肚明,眼下在這惺惺作态有什麽意思?”
“是我眼瞎,再次看錯了你,這看錯人所付出的代價太過沉重,我實在是承受不住。至于我稱帝會迎來的後果,我奉陪到底,我絕不退縮。獨食不肥,曲遠纣想獨霸天下,那是天方夜譚,他就該認命把天下讓出。你曲探幽也沒機會繼承曲遠纣的權力和地位,因為,你這個曲遠纣的第四子,別想活着回曲水沣都!”
“來人!放箭——”
話一畢,城門上陡現一群弓箭手,将弓扯成恐怖的滿月狀,尖尖的箭頭無一不對準下方的曲探幽和出鞘。
出鞘見狀,上前擋住曲探幽的身體,高聲道,“太子妃,你冷靜冷靜!興許其中存有誤會,太子殿下這幾月去藍穹鎮壓暴亂,無暇顧及落花國,太子殿下的确不知這邊的具體事故。”
“鎮壓藍穹是假,目的在于落花國,這句話可是他親自告訴我的,我會冤枉他?曲探幽,從前我不相信你,是你慢慢讓我相信你,現在,對不住,我已不會再傻乎乎地相信你這個暴戾恣睢的惡魔!”
落花啼眸子猩紅,眼淚奪眶而出,兩世的恨意鋪天蓋地,她一把搶過一位弓箭手的弓箭瞄準曲探幽的頭顱,“嗖”地發出,怒喝道,“給我放箭!”
那柄烏黑的毒箭擦着邊自曲探幽耳畔斜飛而過,若不是他身手矯健快速避開,指不定被射爆腦袋,一擊斃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落花啼,額上青筋直抽。
“嗖嗖嗖——”
密密匝匝的箭雨遍野灑落,像極了上蒼給的懲罰,逃不掉,躲不了。
出鞘暗罵一聲,一吹口哨,伏在夜色陰影裏的絕命衛頓時如夜枭浮現,手腕上的箭弩毫無虛發地回擊着城門上的弓箭手,兩撥人各自在掩體後互相攻擊,堅硬的箭弩之雨磅礴洶湧,威懾可怖。
曲探幽,出鞘好在輕功了得,翻牆跳躍避在了對面的樓宇之後,一時難以出面,只得等這場箭雨停歇。
出鞘道,“太子殿下,不對,屬下總覺得有古怪,太子妃上一次和太子殿下在烏篷船上相會,不是這種态度的。”
曲探幽如何不知,如何不曉落花啼對他的反應大相徑庭。
雖然從前她也不冷不熱地恨着他,可恨裏還摻雜着零星的愛意,目下,目下落花啼的眼睛裏只剩下恨意,無邊無際的恨。
而那本就稀薄的愛意更是少得輕飄飄如空氣一般,愣是如何費盡心血尋尋覓覓也找不出來一絲。
約摸過了半柱香,一絕命衛跑過來道,“太子殿下,太子妃他們走了,不過弓箭手和落花士兵在城門周圍聚集得越來越多。必是輕易進不去了。”
出鞘提議道,“太子殿下,不如我們先喬裝留在花落知多少,查明期間發生的事情,再求見太子妃也不遲。”
曲探幽捏捏眉心,同意這個無奈之舉,“你速去查清,孤和春還之間有何誤會。”
出鞘點頭,一群人飛檐走壁遠離了落花王宮的位置,天色逐漸亮起來,他們走後的巷子一角,孤零零探出一塊瘦弱的紅袍人影。
蒼白的臉,蒼白的唇,蒼白死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