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那一天,她逃回了靈暝山天相宗,跑去那埋葬花憾階的花谷下的石鑄墓宮,周身筋骨寸斷,血水迸濺,眼眸失明,耳朵失聰,唇舌僵直,七竅流血地伏在墓宮裏。
血液鋪了一地,踩上去都黏糊得膈應人。
殺掉花下眠,曲探幽所中的祭語自是無藥可解,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常去落花啼墓前恸哭,眼淚滴打在墓碑上,直到咳出鮮血昏迷過去被人送回皇宮。
自那以後,曲探幽再沒有來落花啼的墓宮看過一次。
因為沒過多久,天羿六年冬,天羿帝疾病纏身,郁郁而終,特拟旨立诏,傳位應王曲欽寒。
此後,大一統的曲朝,海晏河清,千秋萬載,億兆百姓同歸壽。
成為魂魄的曲探幽就這樣親眼看着落花啼死去,親眼看着“自己”死去,親眼看着荒誕不經的鬧劇結束落幕,他悵然若失,不明白這一切有何意義,為何前世的自己偏偏醒悟不了。
偏偏妄想着江山和美人兩者得兼?
為何要如此貪心不足?
為何!
曲探幽跪在落花啼墓前抱着頭嘶吼,一聲鬼魅的厲號刺破天霄,片刻後天空的烏雲壓頂垂來,帶着摧枯拉朽毀壞萬物的巨力。
在第一記惡雷砸至人間的空隙,曲探幽魂魄一蕩,來不及細看落花啼的墳墓最後一眼,灰飛煙滅般了無印記,消散于天地間。
轟隆!
轟隆轟隆……
六月的初夏,雷雨交加,暴雨如注,銀藍色閃電舞動似蛇,無情地鞭笞着人間。
風竹幽居宮宇的院落裏種下的連片冷箭竹,起初是郁郁蔥蔥枝繁葉茂的黛綠色山巒似的引人注目,此時也在夜晚的暴雨摧殘下被打得枝葉萎靡零落,稍細點的幼竹被“咔嚓”掀倒,不堪重負地早夭在狂風狠雨裏。
竹影狂搖,葉墜如花,婆娑的竹林仿佛在與惡劣天氣搏鬥,即便被折磨得遍體鱗傷,依然寧折不彎,直挺挺伫立,不減分毫鐵血風度。
好幾縷纖細修長的竹葉順着風雨漾進了半掩的窗戶,簌簌地歇在地板上,濕冷的氣息席卷着殿內。
落花啼正欲下床去關窗,手臂一動,一陣強烈的刺痛襲來,她才後知後覺胳膊腿腳上攀爬了數條血蛇,貪婪地吸食着她的鮮血。
床榻另一旁,是吃下劫生丹後心髒傷口逐漸愈合,但仍舊閉目不動昏睡了一月的曲探幽。
落花啼自言自語道,“曲探幽,你冷嗎?冷也忍一忍吧,等血蛇吸完我的血,給你輸過去,我就下床把窗掩上。這個天氣不方便叫宮婢做事,她們也怕雷電的。”
曲探幽呼吸均勻,仿佛酣睡了般,聽不清落花啼的聲音。
橘黃色輝映燈火下,床上都暖融融亮堂堂的,落花啼偏頭去瞅曲探幽的側顏,百味雜陳,獨自嘀嘀咕咕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花宗主說這個辦法或許能成功,或許不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可是我不想準備,我絕對相信你可以醒過來。”
“……”
曲探幽不語。
血蛇吸罷落花啼的血,轉頭去咬曲探幽的皮肉,鱗甲閃爍的小尾巴時不時打個圈兒,時不時晃來晃去。
落花啼揉揉蛇牙印出的小孔傷口,支起手肘湊過去凝看曲探幽的正臉,曲探幽不是膚黑的男子,他素來生得白,久病多月,眼下白得不像活人。兩條劍眉濃淡有度,黑中含黛,加上那兩扇蝶翼般纖長微翹的睫毛,更是襯得他的肌膚白似新紙,無血無色。
高挺的鼻梁起伏得異常漂亮,唇形也好看得使人過目不忘,可惜現在白慘慘的沒有顏色。
下颌線清晰緊致,往下是鼓鼓的喉結,摸上去硬硬的很好玩。
“什麽時候能醒呢?”
落花啼逡巡着曲探幽的臉蛋和脖頸,來來回回不知多少遍,她欲躺下去睡覺,往下躺的一瞬,餘光不經意瞄到不對勁的地方。
他在動。
不,應該是說,他的眼珠在動。
曲探幽的眼珠在緩慢地轉動,胸口劇烈起伏,額心冒汗,仿佛掙紮着想啓開眼縫,費着九牛二虎之力。
落花啼心裏山倒江翻,按捺不得,她激動得端正曲探幽的臉,一聲一聲呼喚道,“曲探幽,曲探幽,是我,我是落花啼,你睜開眼睛好嗎?曲探幽,曲寂閑,水滄粼,曲大藥罐,曲大傻子,只要你醒來,我願意聽你解釋我們之間的所有誤會,我不再沖動地把你推開,只要你醒來……曲探幽?”
“……嗯。”
間隔數月,初次從曲探幽喉嚨裏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是在回答,他在回答她的話。
落花啼喜極而泣,捧着曲探幽腦袋的手顫抖如篩糠,熱淚盈眶,“嗯什麽嗯?聽見了就睜開眼啊,不然信不信我揍你一頓,我天天打你,夜夜打你,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打你,讓你不敢不聽我的話。你會聽我的話,對不對?”
“嗯。”
這一聲,比方才的有力,比方才的清晰,比方才的篤定。
落花啼敢萬分肯定,絕對不是她聽錯,曲探幽實實在在千真萬确回答着她的問題。
她哭得恣意,淚水好像比窗外的暴雨還收不住,淚珠啪嗒啪嗒砸在曲探幽的額角,燙似炭火。
“曲探幽,沒想到你挺過來了,不枉我日夜相伴了兩個月,對不住,是我沒有堅定地相信你,是我的疏忽你才會着了楓梧的道兒被連捅三刀,如果我相信你,如果我領着你離開靈暝山,楓梧就沒機會殺你。對不住,我應該好好聽你說清楚的……”落花啼一邊陳情哭訴,一邊擡袖擦擦眼睛,忙得不可開交。
窗外震雷兇猛,有撕裂蒼穹的恐怖力道。
“對不住……對不住的人,是,是孤。”
在暴雨閃電的噪音下,在落花啼的低低泣語下,一道久違的朗朗音質裹了進來,悸動心湖,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