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探幽似笑非笑地盯着出鞘入鞘,“朕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仙人臨世,他告訴朕大業未成,不能脫身死去,須得回凡完成一統天下的使命。”
“……”
“……”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看了看曲探幽,深思熟慮道,“且慢,等一等。”
等,等什麽?
片刻後,一侍衛從曲水沣都的長街深處驅馬飛馳而來,滑下馬背朝出鞘入鞘行禮,斬釘截鐵道,“出鞘大人,入鞘大人,屬下帶人去華龍山皇陵查探過,裏面……裏面的皇上不見了。”
“啊!皇上真的複活了!這就是天子嗎?”
“天子果然和我們不同,死了還能夢見仙人活下來,太厲害了!”
“太好了!天羿帝沒死,害得我哭了一個月,眼睛都腫了。”
百姓們撺哄鳥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出鞘入鞘點了點頭,屏退那侍衛,不一會,有一小太監附耳傳話,出鞘入鞘一聽,笑了笑,展臂道,“請皇上移駕回宮!”
曲探幽斂去發紅的眼眸,在侍衛的簇擁之下,大步流星邁進了皇宮城門,甫一進了城門,厚硬的兩扇金銅巨門砸得阖上,曲探幽就看見了曲中論,曲纭邊,曲賢渠三人的轎攆。
三人就候在城門後,目不轉睛凝着他步入。
“十一皇叔,二哥,五哥。別來無恙?”
曲探幽唇角噙着一抹高高在上的倨傲淡笑,黝黑的瞳孔深不見底,語氣裏的不可一世濃得人呼吸不得。
像。
太像了。
簡直如出一轍,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曲中論,曲纭邊,曲賢渠三人大眼瞪小眼,躊躇踟蹰了半晌,還是曲中論第一個下了轎攆,淚水橫流,抑制不住垂淚,牽過曲探幽的一只手握住,道,“探幽,探幽,真的是你嗎?”
“是朕。十一皇叔,此事有些意外,我當時應是服了藥暫時未顯露呼吸,被你們以為朕死了。無礙,如今朕回來了,朕必會助你們攻退落花,保護好父皇和祖輩打下來的江山。”
曲探幽回握住曲中論的手,笑得唇紅齒白,俊逸朗絕。
曲賢渠臉頰肌肉一抽,撇撇嘴,直言直語道,“七,七弟?你,人死不能複生,你莫不是不軌之人刻意假扮?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若是答不上來,就等着斬首示衆吧!”
曲探幽道,“五哥,随意問便是。”
曲賢渠清了清嗓子,“第一個,你的母妃給你畫了幾幅畫像,每一幅畫像是什麽內容?”
“母後為朕攏共畫了十二幅畫,一年一幅。”
曲探幽絲毫不懼,行雲流水道,“第一幅畫的是嗷嗷待哺的朕;第二幅畫了朕第一次穿龍袍;第三幅,朕會提筆寫‘水’字;第四幅,朕為母後畫了一朵牡丹花,雖然不怎麽好看;第五幅,朕在向父皇背三字經,千字文;第六幅,朕和長姐玩捉迷藏;第七幅,朕首次拉弓搭箭射下一只白頭翁……第九幅,朕收到了母後繡的披風和龍形玉佩……第十二幅,朕和長姐一起期待着母後肚子裏的妹妹弟弟。只有十二幅,朕十二歲之後就沒有了,因為那一年,母後因曲水國覆滅,心灰意冷,不願見朕和長姐……沒過多久母後就溘然長逝,撒手人寰。”
曲賢渠和曲纭邊四目相視,默默蹙了眉毛。
曲賢渠又道,“好,第二個問題。你一共有幾個練武師父?”
“兩個。第一個師父是青史學府的墨井道人,第二個是天相宗的花下眠。第二位,是因為巧合所拜。”
“……行。那第三個問題,你的第一個女人是誰?”
曲探幽挑了挑眉,狡黠道,“五哥,這也算是問題嗎?朕仿佛與五哥的性子大相徑庭,五哥喜歡浪跡花叢,朕可不是。”
“那你說,你第一個女人是誰?”
“朕的第一個女人,也是最後一個女人,正是春還。不像五哥,十五歲就和宮婢翻雲覆雨,惹得父皇怒斥。朕未與春還成婚前,朕沒有和別的女人厮混,這些,二哥和五哥,乃至亡故的四哥六哥皆可作證。”
曲探幽眼仁一暗,似乎百無聊賴,忍到了極點,“五哥,還有要問的麽?”
“沒有。”曲賢渠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乾笑,避開曲探幽的灼熱視線偏頭咳了咳,心裏越發沒底。
曲探幽笑得仿佛很親和,言辭卻冷冰冰的,“五哥,朕答得對與不對呢?”
“額……沒問題,對。”
“既然對,何以說朕不是朕呢?眼下,能讓朕進宮嗎?”
“不行!”曲纭邊站出來把曲賢渠往旁邊推一個趔趄,粗胳膊粗腿擋在前方,“還得跟我比劃比劃,看看你的武功有無作假的成分!”
“二哥,那朕就如你所願。”
說着,曲探幽順手抽出入鞘腰上的長劍就和曲纭邊在宮門甬道下鬥了起來,雙方一招一勢快如電閃,重若山倒,紛紛晃出詭谲的殘影。
刀劍的寒光冽冽飛濺,如月華洩空,美麗卻危險至極。
“哐!”
最後還是曲探幽一腳踹倒曲纭邊,斬落對方手裏的刀,這場兄弟間的比試才結束。
曲纭邊灰頭土臉站起來,不可否認,他确實在對方身上試出了兩門派的不同武藝,一下子無話可說。
但讓他們接受死去的七弟卷土重來,饒是不亞于喊他們吞下一塊永不能被消化的鐵砣。
他們把求救的眼光投向曲中論,曲中論揉揉太陽xue,眉頭攢起,許久方道,“先回宮吧,探幽能歸來,說不定是上蒼垂憐,我們應該高興才對。”
“多謝十一皇叔體諒。”
曲探幽朝曲中論含笑,把劍插進入鞘腰上的劍鞘,頭也不回地走在前方,曲中論示意一隊太監扶皇上坐在禦攆上,将人擡回拙政殿。
看着人影逐漸遠去,曲纭邊不甘心道,“十一皇叔,他雖然對答如流,應對自如,但我總覺得他不是七弟,你是不是也能發現這種感覺?”
曲中論沉吟,瞥瞥一旁的出鞘入鞘,吞口唾沫,愁眉苦臉道,“将才我與他握手,他的手上除了習武留下的死繭,少了一種難以僞裝的東西。”
“什麽?”
曲纭邊,曲賢渠異口同聲道。
曲中論望着折入拐角的那殓服背影,突感十分荒誕,音色盈盈悅耳,“探幽自幼随我學習樂器,他獨愛吹笛,十幾年習練下來,指尖會留有薄繭和壓痕,而這個人,他的指尖沒有吹笛的壓痕。”
“他來皇宮,恐是故意禍害曲朝。”
“此人,絕對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