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回到了上一世,她躺在病床上也是這般望着外面,她的城市不下雪,只有滿目的綠色,四季不辍。
她也是這般靜靜的等待,等着天亮,等着媽媽來看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可從未等來幸運,只眼睜睜看着病房裏的病友來了又去,換了一撥又一撥。到後來,她連期盼都漸漸耗盡,只剩麻木,默默等着死亡降臨,解脫餘生。
重活一世,她不再是蘇清慈,她是姚知韞,她學着收起所有奢望,關上心門,安守方寸天地,潛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一遍遍寬慰自己,這樣也好,至少身子康健,無病無災,已是莫大安穩。
可霍抉偏像個蠻橫闖入的土匪,強勢撞進她平靜無波的生活,在她心湖深處,掀起層層漣漪。她終究還是動了心。
她知道他從不是溫潤良善的君子,也不止是世人眼中骁勇善戰的将軍。可他把她妥帖放在心上,牢牢記着她所有喜好,記下她随口說過的每一句閑話,細致入微,點滴皆藏溫柔。
她以為她足夠了解他,直到宮變那一夜,徹夜懸心等候,她才驟然驚醒:她所了解的,從來都只是他刻意展露、願意讓她看見的模樣。
她從不介意他的殺伐狠戾,亦能理解他身處權謀棋局,為自保、為布局所用的手段。她也心底篤定,他永遠不會真心傷她分毫。
她喜歡他,毋庸置疑。
可她忍不住一遍遍的問:他待她,當真就是傾心愛慕嗎?還是一如他最初那般,只是需要一位妻子,而她,恰好是那個最合适的人選?
他悉心護着的,或許只是霍夫人這個身份,而非姚知韞。若換做旁人做他的妻,他大抵也會這般禮遇周全、妥帖庇護。
他的妻子可以是任何一個女子,她只是恰好成了他的妻子而已。
所以,她才不能委屈,不能擁有自己的情緒。
在經歷過那樣的恐懼後,她會後怕,會委屈,可他始終緘口不言,任由她的委屈在心底蔓延沉澱,一點點涼透,也從未等來一句坦誠的解釋。
他那幾日看似小心翼翼的遷就讨好,也不過寥寥數日熱度。時日一過,便失了耐心。
這般不對等的感情,她承認她怕了,怕有朝一日,他驟然抽身離去,留她一人,再嘗一遍孤苦無依的滋味。
可她又還能回到最初無欲無求、心如止水的模樣嗎?
她早已習慣了他懷中的溫度,習慣了他事事縱容的寵愛,更是在不知不覺間,對他生出了深入骨髓的依賴。如今他刻意疏離、日漸抽離,她便像丢了魂魄一般,空落落的,找不到依托。
姚知韞輕輕裹緊身上錦被,心頭一片酸澀。
霍抉已經好幾日不曾回房安歇。小桃悄悄跟她說,國公日日守在書房,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些什麽,也刻意避着歸雁居的一切。
她終于——要失去了他了嗎?
眼睛有些疼,積攢多日的委屈與惶恐再也繃不住,溫熱的淚水終究忍不住滾落下來。
她翻個身,将自己埋進被子,任由眼淚滲進錦被。
夜色被白雪映得一片慘白。
霍抉靜靜靠在廊下冰冷的牆壁上,隔着敞開的窗棂,能清晰的聽見她笑聲抽泣的聲音。
她哭了。
是不是……都是因為他?
那一聲聲隐忍的嗚咽,柔弱又委屈,像一把把冰冷鈍刃,一下下剜進他心口,攪得五髒六腑都跟着發疼發緊。
他微微側過身,目光透過窗棂望進去,看見蜷縮在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單薄又孤伶,像被全世界抛下一般,惹人心疼。
滔天的悔恨瞬間席卷全身,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自責,再也無法忍受只能遠遠的望着她,轉身便進了卧室。
床上的人影聞聲身子驟然一僵,而後便靜靜伏着,一動不動,連一絲掙紮都沒有。
霍抉快步上前,俯身将連人帶被的她緊緊攬入懷中,她溫順地倚在他懷裏,安靜得讓人心慌。
“對不起,韞兒,我錯了,是我錯了,”他把她摟得愈發緊,嗓音沙啞哽咽,一遍遍地低聲認錯。
“我不該瞞着你,不該躲着你,不該任由你獨自委屈難。”他顫抖着,語氣也是卑微得近乎哀求,“你原諒我,原諒我好不好?”
“你原諒我,不要抛下我,也不要離開我。”
他的歉意一聲疊着一聲,積壓在姚知韞心底多日的委屈一瀉千裏,再也收不住,化作溫熱的淚水無聲洶湧而出。
“是我的錯,是我懦弱,不敢面對你,你原諒我,原諒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