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遺産伯爵的私産
青灰色的天空飄着細雨。
盡管在英格蘭,下雨是常态,但六月裏細雨連下了三天,也非常罕見。
河岸街盡頭,諾森伯蘭宮在雨幕中靜默矗立。
高大的雕花鐵門半敞着,那頭站立的藍色獅子纏上了一層厚重的黑色喪布。所有的窗戶都換上了黑色窗簾,半遮着。
薇薇安跟着仆人走上寬闊的主樓梯。長廊兩邊的牆壁挂着數百年來珀西家族的先祖畫像,每一個相框上都系着黑色的布條。
走廊裏默然經過的仆人換上了黑色喪服,全身沒有一顆反光的黃銅紐扣。
薇薇安沒被帶去伯爵夫人的私人會客室,而是珀西的書房。
這是薇薇安第一次來到珀西的書房。高大的窗前厚重的黑色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光,室內點着白色蠟燭,壁爐裏沒有爐火。
壁爐上方挂着海航地圖,旁邊還挂着珀西的畫像,上面蓋着一層半透明的黑紗。
畫像中的珀西站在半明半暗的空間裏,身體微微側轉,棕色假發垂在肩上。一只手輕輕扶着手杖,另一只自然下垂。
書房中間寬大的書桌上攤開幾份厚重的羊皮紙文件,墨水瓶裏插着羽毛筆,一位身着黑袍的律師站在桌旁。
角落裏,財務總管奧蘭多·吉站得筆直,同樣一身黑色。
伯爵夫人坐在書桌側面的高背椅上。厚重的黑色喪服将她整個人包裹起來,黑色兜帽把頭發遮的嚴嚴實實,兜帽連着黑色的面紗,遮住了臉。
她身上沒有任何珠寶,領口一小圈白色亞麻布格外刺眼。
薇薇安走上前,深深鞠躬。伯爵夫人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完成吻手禮,薇薇安起身,依然低着頭,輕聲道,“夫人,請接受我最深切的哀悼,願上帝的仁慈與您同在。”
伯爵夫人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頭。
薇薇安剛坐下,律師便上前一步,将手裏那份黑色絲帶束起的厚重羊皮紙展開。
“布雷特先生,感謝您前來。已故諾森伯蘭伯爵的部分遺囑,與您有關。”
律師平靜而公式化地宣讀了珀西的遺囑。
薇薇安的指尖微微收緊,在褲子上抓出褶皺。
珀西給了她一座莊園,和每年兩千英鎊的年金。
律師念完,将羽毛筆蘸滿墨水,遞到她面前,同時推過來一份文件——一張接受契據。
“布雷特先生,”律師的聲音依舊克制,卻難掩一絲嫉妒和不可思議。
“您只需在底部折邊處簽下名字,勒孔菲爾德莊園的地契,今日下午便會移交至您名下。伯爵生前已将這座城堡從家族‘限定繼承名單’中剝離,轉為私人私産。
此外,他還将部分商業資産設立為專項信托,屬于您的年金,無論未來家族繼承人如何更替,都會從信托中按時彙入您的賬戶。請您在此簽字,這份附錄将随主遺囑一并提交大法官法庭。”
薇薇安看着那份擺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下意識地接過羽毛筆。
勒孔菲爾德莊園,一個被護城河環繞的龐大領地;兩千英鎊,不僅是一筆巨款,還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每年都能穩定得到的收益。
這意味着,她直接擁有了一條堪比世襲貴族的現金流。這筆錢足以讓她在倫敦橫着走,包下最頂級的劇院包廂,喝最昂貴的酒,雇傭無數仆人,如果她願意,還可以養一支私兵隊伍和一群純種馬。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威廉·布雷特”。
在這個信息不互通,檔案保存也不完善的時代,布雷特作為一個在倫敦擁有房産,按時交稅的商人,在社會與法律層面都是“真實存在”的。
更何況,這是私人贈與,伯爵夫人沒有異議,珀西家族的律師在場,像奧蘭多·吉這樣的核心家臣也在場,大法官法庭根本不會去深究受贈人的真實身份。
接受這筆遺産後,“威廉·布雷特”可以立下遺囑,把財産留給“表親”愛略特小姐。幾個月後,布雷特在歐洲病逝,這些財産自然歸到“愛略特小姐”名下。她就可以恢複女裝,成為名正言順的女領主。
在現代,薇薇安最大的願望就是財富自由,不用再工作。她曾在旅行中見到貴族城堡,城堡裏的花園比一般的公園還大,令她羨慕不已,不止一次幻想如果能住在裏面,該是多麽的惬意。
只要簽下名字,她那遙不可及的夢想,在這一刻就實現了。
薇薇安握緊了筆,擡眼,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歐洲航線圖上。
地圖上劍橋的位置被圈了出來,從劍橋到倫敦,從倫敦到都靈的路線,被紅色墨水标注過,一遍遍加重。
是在上次聽她建議去歐洲、去都靈之後,他一個人站在書房裏,标注了這條路線的嗎?
她又看向珀西的畫像。畫像裏的他,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偏向遠方,疏離中又帶着一點漫不經心。
傲慢的家夥,就這樣替她規劃了一條通往都靈的路。可那個時候她根本沒打算去歐洲,一心想着一旦牛頓的實驗成功,她就會回到自己的時代。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她是誰。他留下的這一切,是給一個叫“布雷特”的年輕男子的,希望他衣食無憂,好好活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個叫“威廉·布雷特”的男人。
他對她毫無保留,以為能在她身上彌補對萊爾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