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府后院的小道里,桂灵韵猫着腰从脚门溜了进来,斗篷压得很低。
她自以为避开了所有人,穿过月亮门,脚步却陡然停住。
院里的老槐树下,桂三爷正歪在躺椅上,手里捧着账册,就着灯缓缓翻看。
听到动静没有抬头。
“舍得回来了?”
桂灵韵咽了口口水。
“爹。”
她小跑过去,蹲在榻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两下。
“女儿知道错了。”
“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女儿心疼。”
桂三爷将账册合上。
“今日这望江楼,你可待了足足一整天。”
“我就是去凑个热闹嘛。”
桂灵韵吐了吐舌头。
“郑家三年才办一次的盼春会,谁不想去?”
桂三爷这才停下了翻账册的动作,抬眸看向她。
“热闹看够了?”
“看够了。”
“那我说件正事。”
他顿了顿。
“郑家派人来递话。郑游畅的意思是,西边那处闸口他不争了。”
桂灵韵一怔,旋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这是有条件的。”
桂三爷的声音很平静。
桂灵韵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要你嫁去江南道郑家。”
桂灵韵愣在原地。院子里慢慢安静了下来。桂三爷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
“那两处闸口,我搭进去三条船两个把式,争了两年,死了七个人。”
“你点个头,这里就归桂家了。”
“往后江宁到采石这一百里水道上,能说话的只有咱们桂家一家。”
桂灵韵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爹,我还小。”
“我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在这条水道上跑船了。”
桂三爷摆了摆手。
“这事不急,你先想想。不过……”
他抬起眸。
“郑家的人可不会给你太多的时间。”
桂灵韵咬了咬唇,忽地道。
“爹,我今天不只是去玩,我还给你带了件东西。”
桂三爷挑了挑眉。
“哦?”
桂灵韵站起来。
“来人,备笔墨。”
她声音脆生生的。
灯下,桂灵韵蘸着笔墨,一笔一笔写着。
桂三爷就着灯看了两眼,手里的账册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看到后半部分,他腰杆顿时挺得笔直。
桂灵韵写完之后,直接把纸捧了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她一字一顿念道。一旁的桂三爷表情已经变得无比严肃。
见此,她接着往下念。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院子里没有声音。
桂三爷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这张纸。
“这词是谁做的?”
“是直隶省来的一个行商的,姓林。”
“林凡?”
这下轮到桂灵韵发愣了。
“爹,你认得他?”
桂三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自己女儿写的那首词拿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叠好,又把掉在地上的账簿捡起来,把词压在账簿中,方才回道。
“三万七千两的死账,他三天收回了三万两。”
“柴供奉下了四十年的棋,被他轻而易举地赢了。”
“这样的人能做出这种诗,倒也不为过。”
桂灵韵的眼睛一下子就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