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金晚笙、陆戈、蒋玉、李青、汪静、龙艳艳、肖明几人齐声应道。
那声音被风雪卷着,掠过铁铁克拉边防连低矮的营房,掠过被冻得发白的旗杆,也掠过那些站在雪地里久久不肯转身的战士,最后散在苍茫群山之间。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这一仗,能活着回来的人都是捡回来的。
带队军官抬起冻得发红的手,狠狠往下一挥。
“登车!”
官兵们开始有序登车。
后车厢里,龙艳艳和汪静跪在冰冷的铁皮车板上,一层一层铺开棉被。
那些棉被是边防连能拿出来的最暖活的了。
“再往这边垫一点。”
汪静哑着嗓子说,“蒋玉腰上还有伤,别让车板硌着他。”
龙艳艳没吭声,只用力点头,眼睛红得厉害。
蒋玉被人搀扶着上车时,脸色比雪还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不肯喊疼,甚至还想自已挪过去。
李青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骂道:“你逞什么能?骨头没长好,真想让金姐再给你拆一回?”
蒋玉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我没事。”
“没事个屁。”
李青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脸,“这一路你老实躺着,别乱动。”
蒋玉看着他,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金晚笙站在车边,看着他们把蒋玉安置好,又看向不远处的周霆宴。
周霆宴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肩背依旧挺直。
可那种挺直不再像从前那样锋利沉稳。
更像是一根被雪压到极限却硬撑着不肯折断的枯枝。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下颌线冷硬,胡茬青黑,唇色干裂。
那双曾经像刀一样锐利的眼睛。
此刻却沉沉望着远处的雪山,里面空得没有一丝光。
金晚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周霆宴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的手,指骨僵硬,掌心却湿了一片,全是冷汗。
“阿宴宴。”
她压低声音,“我们该上车了。”
周霆宴缓缓低下头,看了看她,又像过了很久才认出她是谁。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
“笙笙。”
只两个字,金晚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
这一路上,有太多人已经哭不出来了。
周霆宴可以倒,蒋玉可以倒,李青他们也可以倒,可她不能。
她得撑着,哪怕心里早就碎成了渣,也得用双手一片片捧起。
捧着周霆宴,捧着这些活下来的人,捧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英魂。
“我在。”
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我陪着你,咱们一起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周霆宴麻木的心口。
他眼底轻轻颤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只跟着金晚笙坐进了第一辆军卡的副驾驶室。
随着带队军官一声嘹亮的口令,排头那辆解放牌军卡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头颤了颤,排气管喷出一团浓浓的白烟。
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后面的几辆卡车紧随其后,黑色车身裹着白雪,车头挂着白花,像一条沉默的长龙,在茫茫雪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铁铁克拉边防连所有留守战士都站在道路两旁。
他们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手去扫落在帽檐和肩膀上的雪。
那些年轻的、黝黑的、被风雪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了说不出的沉痛。
车队经过时,所有战士同时转头。
唰的一声。
整齐,沉默,悲壮。
他们齐刷刷行注目礼,目送着车队离开。
直到最后一辆车也消失在雪幕尽头,他们依旧没有放下手。
副驾驶室里,周霆宴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倒车镜。
倒车镜里,铁铁克拉的雪山越来越远。
那座山曾经像钢铁一样横在国境线上,冷峻,巍峨,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可此刻,它却在镜子里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被漫天风雪吞没。
周霆宴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这一眼之后,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都回来了。
可他们也都回不来了。
金晚笙感觉到身边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沉,便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阿宴,别攥这么紧。”
她低声说,“手上伤口又该裂了。”
周霆宴像没听见。
她索性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
把自已的手放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疼不疼?”
周霆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不疼。”
金晚笙鼻尖一酸。
他总说不疼。
子弹穿过去,他说不疼。
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他说不疼。
夜里从噩梦里惊醒,满身冷汗,浑身发抖,他还是说不疼。
可金晚笙知道,他不是不疼。
他只是疼得太久,疼得太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从疆省边境返回大西北军区,要跨越数千公里的戈壁、雪山和荒原。
为了照顾伤员,车队开得很慢。
白天,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荒凉。
风卷着雪粒子刮过车窗,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远处的山脉像一排沉默的巨兽,伏在天地尽头。
偶尔路过几个被雪掩住半截的土坯房,也看不见人影,只有烟囱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孤零零地往灰白天空里飘。
夜里更冷。
车厢外的铁皮冻得发脆,手一碰上去就像被刀割。
宿营地的炉火烧得再旺,也只能烘热人前胸,后背依旧发寒。
一路上,周霆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总是看着窗外。
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被战火烧干的枯井,里面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金晚笙坐在他旁边,饿了便把干粮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
渴了便把搪瓷缸里的热水吹凉一点再给他。
可他常常吃着吃着就停住,像忽然忘了自已在做什么。
有一次,她把半块窝头递过去。
“阿宴,吃一点,不吃东西身子撑不住。”
周霆宴接在手里,看了很久,忽然问:“建国吃了吗?”
金晚笙心口猛地一疼。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驾驶员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金晚笙用力把眼泪逼回去,轻声道:“阿宴,你先吃。
你吃了,才有力气把他们送回家。”
周霆宴怔怔看着手里的窝头。
过了很久,他才机械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像嚼在沙子上,他咽了几次才咽下去。
长途颠簸让他的症状越来越重。
汽车压过坑洼时,车身猛地一震,他会整个人剧烈一颤。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惊恐,仿佛下一秒就要拔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