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细微沙响。
日子仍旧在向前。
而他也终于开始明白,活下来并不是一种惩罚。
活下来,是责任。
也是恩赐。
周霆宴缓缓收紧手臂。
“乖宝。”
金晚笙闭着眼。
“嗯?”
“以后每天我都送你去。”
她唇角弯起。
“好。”
“钢笔和本子都带上。”
“嗯。”
“都带上。”
周霆宴低头。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额头。
克制、温柔,又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珍重。
“睡吧。”
金晚笙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声音渐渐软下去。
“阿宴。”
“我在。”
“以后都要在。”
周霆宴沉默片刻。
随后将她抱得更紧。
“嗯。”
“以后都在。”
窗外夜色深沉。
屋内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稳。
“睡吧,乖宝。”
周霆宴的声音仍旧沙哑,带着浓浓鼻音。
“明天还要早起。”
“我送你去学校。”
他说着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很稳。
也很轻。
金晚笙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周霆宴将她放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自已才躺在她身边。
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
像是只有这样抱着,才能确定她不会在夜里突然消失。
金晚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
她靠在他怀中,没过多久便沉沉进入梦乡。
她没有看见。
在她呼吸彻底平稳之后,周霆宴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眸光依旧清醒。
没有重新闭上。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怀里的妻子。
偶尔低下头,确认她睡得安稳。
又看一眼旁边小床上的孩子。
那些过去反复纠缠他的画面依旧在脑海深处。
战友倒下的身影。
鲜血浸透的雪地。
近在耳边的爆炸。
还有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后,压在胸口的沉重窒息感。
可这一次,那些画面没有将他彻底拖回去。
因为怀中的温度是真实的。
孩子均匀的呼吸也是真实的。
金晚笙那句“以后都要在”,更像是一根牢牢系住他的线,将他从那些冰冷记忆里重新拉回人间。
周霆宴就这样睁着眼,一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次日清晨。
京大医学院。
苏式建筑的红砖大楼前,正是学生上课的高峰。
晨风里还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道路两旁的白杨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便打着旋落在灰白色石板路上。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一辆辆二八大杠从校门口穿过,车后座有的绑着绿色帆布书包,有的夹着厚厚一摞课本。
成群结队的年轻学生抱着书本,行色匆匆地朝教学楼走去。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或者灰色中山装。
袖口磨起毛边并不稀奇。
膝盖上打着补丁也很寻常。
偶尔有几个家庭条件好些的学生,穿着一身没有肩章的旧军装,便已经足以引来周围一阵羡慕目光。
校园里是一片沉静朴素的灰蓝色。
年轻人脸上却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
有人边走边背书。
有人夹着饭盒,嘴里还叼着半块玉米饼。
也有人为了昨晚一道没有算出的题争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一片匆忙的灰蓝色人群中,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几乎是一出现,便吸引了周围无数目光。
金晚笙今日穿着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
外面罩着卡其色长款风衣,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勾勒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腰身。
她没有像时下大多数女青年那样,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满头浓密乌发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挽在脑后。
几缕细软碎发从鬓边落下来,轻轻贴着修长白皙的颈侧。
她未施粉黛。
面容却依旧白净明艳。
眉眼清丽,唇色自然。
尤其是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既有女子的温柔,又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从容与沉静。
她走在深秋清晨的校园里。
像一株悄然开在灰墙红砖之间的白玉兰。
清丽得过分。
也耀眼得过分。
“那是新来的学妹吗?”
不远处,一名抱着书本的男学生忍不住放慢脚步。
“以前没见过。”
“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另一人压低声音:“不会是哪个文工团调过来的吧?”
几个女学生也顺着目光望过去。
眼底先是惊艳。
随即又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和审视。
“长得这么漂亮,真是来学医的?”
“医学院可不是文工团。”
“光好看有什么用?薛教授的课,一般人连三节都跟不下来。”
其中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轻哼一声。
“这么美,一看便是个没吃过苦的。”
“别到时候连血都不敢看。”
旁边人立即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了?”
女生嘴上说得强硬,目光却忍不住又往金晚笙那边飘。
“我们这里是医学院,又不需要花瓶。”
有人低声提醒:“走了,走了。”
“今天可是薛教授的课。”
“再迟到,谁都救不了你。”
几个女生这才匆匆向前走。
却仍旧一步三回头。
路过的学生也纷纷低声议论。
金晚笙耳力极好。
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自然一字不落落进她耳中。
她却没有在意。
这样的议论,对她来说实在太轻。
比起战场上的枪声、伤员濒死前的喘息,还有那些真正带着恶意和杀意的眼神,这些年轻学生出于好奇、嫉妒或者不服气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虽然年纪并不比校园里的学生大多少。
可她清楚,自已与他们已经不太一样了。
这些学生身上还有一种鲜活明亮的青春气息。
他们会因为成绩争高低。
会因为谁的衣服更新一些而羡慕。
也会因为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而议论半天。
而她和周霆宴,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回来的人。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
身上早已没有了真正属于普通学生的轻快。
哪怕他们极力收敛,走在人群中,依旧会无意识地带出一种被血火打磨过的冷厉与警觉。
周霆宴今日没有穿军装。
而是穿着金晚笙替他买的那件黑色长款呢子风衣。
衣料厚实,剪裁利落。
风衣下摆随着脚步在秋风里轻轻翻动,收腰版型越发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
他走在金晚笙身侧。
手里替她提着绿色帆布书包。
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看似随意。
实则从踏进校园开始,他便已经将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每一辆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和每一个可能产生碰撞的方向,全都纳入了视线范围。
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
不会因为换了一身普通衣服,也不会因为走进校园便彻底消失。
浓黑剑眉下,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如同寒地冰刃。
平日里只是安静看人,便足以让人感到难以靠近的压迫。
当他听见旁边几名男同学低声议论金晚笙时,脚步没有停。
只微微偏过头,一道冷淡眼风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