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有车来了。”
周霆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车厢里原本沉静的气氛。
李青猛地直起身体。
他脚下微微松开油门,原本在戈壁上轰鸣咆哮的发动机声骤然低了下去。右手仍旧稳稳握着方向盘,左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向座椅旁侧探去。
那里的帆布套里,固定着一支随时可以取出的短枪。
不过一息之间,方才还在说笑的年轻战士,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
金晚笙缓缓睁开眼。
她靠在周霆宴肩上的身体坐直了些,清冷的眸光越过蒙着一层细沙的车窗,望向远处。
天地苍茫。
戈壁像一张没有尽头的黄褐色巨毯,一直铺到天边。
就在地平线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几道滚滚黄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隐约间,可以听见沉重而有力的柴油发动机声,一阵阵碾过空旷的荒原,震得车窗玻璃轻轻发颤。
周霆宴眯起眼睛。
方才一直搭在膝上的大手缓缓落在腰侧,指腹停在枪套边缘。
他的神情依旧冷静。
可金晚笙知道,此刻车外每一处地势、每一辆车之间的距离,以及一旦遭遇意外后最合适的撤离路线,都已被他在脑中迅速推演了一遍。
这是一个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特战队长,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李青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片刻后忽然松了口气。
“队长,是星海的车。”
他已经看清最前方车辆挡风玻璃下方那道极不起眼的保密标记。
不是普通部队番号。
而是只有持特殊通行证的人,才有资格辨认的内部标识。
李青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重新踩下油门,将车稳稳停在戈壁公路一侧。
说话间,那支车队已经迎面驶来。
三辆重型军用卡车护在前后,中间是一辆保养得极好的绿色吉普。车辆并未直接靠近,而是在距离他们十几米的位置整齐停下。
车轮碾过沙石,扬起漫天黄尘。
中间那辆吉普车的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车里迈了下来。
狂风吹动他身上的深灰色中山装,也吹乱了额前几缕黑发。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西北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面容清隽,气质沉静,身上没有军人的锋利,却有一种长期与精密数据、图纸和深夜灯火为伴后沉淀出来的冷静与克制。
他站在漫天黄沙里,和这片荒凉粗粝的戈壁显得格格不入。
却又仿佛本就应该站在这里。
来人,正是卫星辰。
如今星海发射中心最年轻的总工程师。
卫星辰下车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后方军车上。
车门还未打开。
可他的视线已经牢牢停在那扇蒙着黄沙的玻璃上。
直到金晚笙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后,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才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距离他们上次分别已经快一年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见过她。
记忆里的金晚笙明艳张扬,像生在春日最盛处的一枝海棠。
而如今坐在车里的女子,眉眼依旧绝美,气质却比从前更沉静。仿佛走过风雪,见过生死,所有锋芒都不再浮于表面,而是藏进了清冷平静的眼眸深处。
卫星辰朝前走了两步。
“晚笙。”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我们来接你了。”
金晚笙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跳下车。
军靴落在黄沙上,浅色围巾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她看见卫星辰时,眼底也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
“卫大哥。”
卫星辰正要上前,另一侧车门已经打开。
周霆宴从车里下来。
男人身形高大,军装笔挺,落地的第一步便极自然地站到了金晚笙身侧。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
却恰好隔开了卫星辰与金晚笙之间那段原本可以继续缩短的距离。
金晚笙察觉到他的小心思,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周霆宴面色不变。
他抬手向卫星辰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卫工。”
话音略停,他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不,现在应该称卫总工。”
卫星辰回礼。
两个同样极其出色的男人隔着漫天黄沙对视了一瞬。
一个是站在刀锋上的特战队长。
一个是埋首图纸与数据看,试图将国家力量送向苍穹的总工程师。
气质截然不同。
目光里却有一种只有同类才懂的审视与尊重。
周霆宴放下手,声音低沉有力。
“我奉上级密令,亲自护送特派专家,也是我爱人金晚笙同志,前来星海基地主导最新国防研发项目。”
他说到“我爱人”三个字时,语气格外清晰。
那只原本搭在金晚笙身后的手,也极自然地落在她腰侧。
没有用力。
却像是在所有人面前无声地划出一道界限。
卫星辰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金丝边眼镜后的眸色微微深了些。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周霆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辛苦周队长。”
他顿了顿。
“也请周队长放心。金同志进入星海之后,基地会按照最高级别的保护条例,保障她的人身与工作安全。”
周霆宴淡淡道:“基地的安排,我相信。”
“但她的安全,我会亲自确认。”
卫星辰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却没有不悦。
若换成他,也不会把金晚笙轻易交给任何人。
他转头看向金晚笙。
“晚笙,好久不见。”
“星海的‘东风’序列研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制导偏差、远程通讯干扰和发动机高温稳定,三处问题互相牵制。”
卫星辰神情郑重。
“这半年来,基地已经连续进行了七次大型验证。”
“七次,都没有达到预期。”
他说得平静。
可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以及眼镜下淡淡的青影,已经说明这七次失败背后,是多少人不眠不休的日夜。
“你能来,我就放心了。”
周围几名跟随卫星辰前来迎接的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刚从京市调来的,还不认识金晚笙。
卫总工这是把宝压在前面这位年轻的女同志身上。
太年轻。
也太漂亮。
看起来甚至不像一个终日与机械、材料和复杂数据打交道的科研人员。
这几个人面面相觑,卫总工亲自带车队出迎也就罢了。
竟还说,她来了,星海就有救了。
她究竟有什么本事?
金晚笙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却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