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三月二日的阳光(2 / 2)

王尧武脸色铁青,把电文又看了一遍,才喃喃说:

"麒麟门一丢,紫金山就是门口了。咱们再在新塘城外耗着,就坏事了。

"

陈沛坐下,点火。

房顶上的太阳忽然不暖了。远处的炮声似乎也变近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风把房顶上的草席角吹得啪啪响。

王尧武心里在算一笔账:麒麟门是石头城东南的门闩,门闩一断,紫金山就亮了。三百师上了山,说明石头城已经准备准备拼刺刀了。

王尧武把电文往怀里一揣,说:

"不能等了。得干一票大的。

"

陈沛望着他:

"怎么干?

"

王尧武说:

"调虎离山。

"

他指了指地图方向,说:

"日本人在新塘待得安安稳稳,我们在城外打了十天,他们早看透我们是袭扰。现在我们越是一成不变,他们越不会出来。必须打一个他们非救不可的地方。胡岗。新塘和土桥之间的那个口子。

"

陈沛一听就懂:

"胡岗确实重要,他们要是丢了,新塘和土桥就断开了。

"

王尧武说:

"对,日军可以不要一个镇子,不能不要路。一零一师团在新塘城里横得跟什么似的,只要胡岗一吃紧,他们不救都不行。一救,新塘稍微一空。咱们就好打了。

"

陈沛想了想:

"胡岗有多少守军?

"

刘参谋在说:

"一个大队吧。

"

王尧武说:

"老陈,这样吧,你的六十师。把一个旅拉上去,我把重炮调一个营给你。要打得像样,打成一个师的模样。

"

陈沛眯起眼:

"然后呢?让那大队往城里报信,夸大其词?

"

王尧武笑了一声:

"他一个大队在重炮底下,想不多想都难。

"

陈沛也笑:

"你这人。

"

王尧武正色的说到:

"老陈,我们句容这拨人,不能总在后头放炮。石头城要是没了,我们就是歇过来了也是白搭。

"

陈沛没再开玩笑,他顺着王尧武的思路把账过了一遍:

"胡岗到新塘,二十多里地。齐藤要救,步兵靠两条腿,天不亮出发,晌午能到。

"

"有戏。

"王尧武道,

"他城里就那么多兵。去救胡岗,新塘就空。不去救,胡岗一丢,他的补给线就断在咱们手里。他城内的物资估计运的差不多了,两条路都是死路,就看他挑哪条。

"

陈沛说:

"他要是只派一小股部队去应付呢?

"

"那就更好。

"王尧武说,

"咱们一个旅加一个重炮营,他派多少,咱们吃多少。顺势拿下土桥,从后面进攻第九师团也是个路子,给江宁解围,也算给司令减少负担。

"

陈沛点点头。

两人当即下楼,召集连夜会议。

会议就开在小学堂的教室里。

王尧武拿粉笔头把胡岗圈出来,几个团长围在条凳上听。

会开得短,三句话定完:六十一旅开赴胡岗。王尧武调了十二门重炮,组成临时炮兵群,配属给陈沛。

当晚必须接敌。

有团长多问了一句,说胡岗一打响,齐藤要是根本不救怎么办?

王尧武把粉笔头往黑板上一摁,说:

"他分兵,就是咱们的菜。他不分兵,胡岗那条路就姓王了。里外咱们不吃亏,打。

"

几个团长都听明白了。这仗分成两半,前一半是演戏,后一半才是真章。坐在后排的两个团长当场认了主攻方向,一个包城南,一个包城东。

陈沛拍板:

"城西归我六十师,正面佯攻转主攻,看火力再定。

"

散会后,各团自去准备。

伙房把晚饭提前开了,每人多给一勺。

老兵们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有仗打,也不问,闷头扒饭。

有年轻的兵凑到伙夫跟前打听,伙夫舀着菜汤头也不抬:

"打听啥,半夜就晓得了。

"

六十一旅从新塘西南的集结地出发,走夜路,抄小道进至胡岗东北的山坡后。

天没亮,步兵炮和重炮都已就位。

王尧武的炮手把阵地推到离胡岗不到四里的地方,一门一门摆开。

炮兵群指挥官带着观测手趴在坡棱上,对着胡岗一遍一遍核着标尺。

胡岗的日军山本大队全都龟缩在岗上的几处院落后。

这个大队在后方待久了,工事松弛,只在新塘—土桥公路边修了几个机枪掩体。

守岗的兵也没很认真,天不亮哨位上的机枪手还裹着毯子打盹,军马拴在村口的树上啃草料。

天刚露白,炮兵指挥官便下令开炮。

观测手报完最后一组标尺,炮长把旗子往下一劈。

十二门重炮几乎同时打响。

第一批炮弹落在岗东的几处火力点上,掀开大片泥土。

接着步兵炮吊射,把通胡岗的公路口封住了半截。

炮弹落得又密又准,岗上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开水。

山本大队被这阵火力打蒙了。

他们没想到会有部队突然对胡岗下手。

大队长山本原也一度叫喊

"敌袭!敌袭!

",让报务兵向新塘发报。

院子里人喊马嘶,机枪手抱着子弹往机枪点炮,伙夫扔了锅碗往后院跑,一匹军马挣断了缰绳,拖着半截木桩满村乱窜。

炮击一停,六十一旅的步兵就上来了。

报务兵在院子里拍电报,山本扯着嗓子念:

"胡岗遭遇大规模攻击,敌军兵力当在一个师以上,配有重炮,请师团速派援军!

"

其实他连对面半个连都看不清,满山都是烟。

可他听得见那炮声——重炮,错不了,一落一个坑,一坑半间屋。

新塘那边接到电报,也乱了。

齐藤弥平太在城里把几个参谋叫来,把电文往桌上一拍:

"句容那边是不是把主力压过来了?

"

参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小声说,城外打了这么久,一直是不痛不痒的袭扰,怎么会突然动了真格?

齐藤背着手在屋里走,靴子把地砖踩得咯吱响。

有人说:

"师团长,胡岗若失,土桥与新塘的联系就断了。不论对面多少,这个口子一定要保。

"

也有人说,这会不会是中国军队的圈套?把咱们从城里引出去,好在路上打伏击。

两个参谋当场争了起来,一个说胡岗要紧,一个说城里更要紧。齐藤听着,半晌没言语。

这话其实都说到了点子上。

胡岗要是一丢,新塘就没法继续接收补给,方面军的补给线就断在胡岗以北。

可要是把兵都放出去,城里就少了很多兵力。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齐藤转回身:

"命令一零三联队、骑兵一零一大队向胡岗推进,不惜一切,将那股支那军堵回去。动作要快。

"

那手下应声去了。

不到半个钟头,城北的兵营里就响起了哨子声。

一零三联队开拔得极快,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往弹盒里压子弹,辎重车套上了马,车夫甩着鞭子,一辆一辆往城门口排。

骑兵大队的马先出了城,马蹄踏过石板路,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朝胡岗方向去了。

齐藤又招手叫回通讯兵:

"发电给方面军。胡岗方向,支那军以优势兵力猛攻,现正派队增援。新塘兵力可能不足,请密切注意我师团侧后。

"

电台滴滴答答,把齐藤的焦虑一起发了出去。

六十一旅在胡岗正面只攻不占。枪一交火,人就往回拖,让日军觉得随时可以反扑。

炮打完了,步兵才上。

攻得有章法,一个连往前顶,打一阵,扔几颗手榴弹,掉头就撤。

等到一零三联队从新塘方向过来,六十一旅已经按王尧武的部署,把战线往西拉。

一零三联队扑了个空的前腿,却咬上了一股明退暗带的后队。

那股后队像是故意露出来的尾巴。

联队一追,他们就走;联队一停,他们就反攻。

就这么走走停停,追追打打,一零三联队被牵着鼻子往西去了。日军的骑兵大队分成两路斜出,想抄六十一旅的后路。

六十一旅早留了两个连打阻击,不硬拼,边打边走。

骑兵的马蹄声在山路上敲成一片,可两条腿的兵一钻进沟里,四条腿的马就只能干瞪眼。

日军追了整整一下午,越追越远,最后进了一片纵横交错的山谷。

山谷里路窄沟深,骑兵的马跑不起来,步兵的队形也展不开。

骑兵大队长最先勒住马,不对,这支部队实力绝对不强。

一零三联队的联队长也在山谷外头勒住马,命令停止追击。他朝新塘方向看了看,对副官说:

"我们追得太远了。

"

副官说:

"可能是调虎离山。

"

联队长脸色一沉:

"退。

"

退也已经迟了半拍。

新塘城外,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和六十师主力已经全线压上。

夜色里,数路中国军队从三个方向向新塘围去。

城西的轻重机枪同时打响,曳光弹像火雨一轮一轮往城头扫射。

新塘城东的护城河早被前期炮火炸得不成形,守军只靠几道铁丝网和沙袋撑着。

几个工兵摸到铁丝网前,钳子咬住铁丝,一截一截剪断,剪断的口子里,步兵猫着腰往里钻。

城南方向,两个团的士兵贴着地皮往前爬,身上背的弹药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城墙根下,爆破手抬着炸药包贴着墙走,把炸药往城门洞里塞。

城里的日军炸了窝。齐藤弥平太一连下了几道命令,把仅剩的预备队全押上了城墙。

城头的机枪一刻不停,弹壳从垛口上淌下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有军官在城墙上嘶喊,声音很快被枪炮声吞掉。

齐藤站在师团部的院子里,听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的枪炮声。

西边最紧,南边次之,东边的护城河方向也有人在喊。

他闭上眼睛数了数城里的兵——一零三联队走了,骑兵大队走了,守城的家底一下少了三成。

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他抓着门框站了许久,忽然对身边的人说:

"给方面军再发一封电报。

"

那参谋掏出本子等他说。

齐藤张了张嘴,却只摆摆手:

"先守。守住今夜,明天就有援军。

"

现在前线正是要紧的时候,自己能不填麻烦就不填麻烦。

王尧武站在前沿,用望远镜看城墙。烟从城门上滚滚翻起。

他对旁边的人说:

"告诉陈沛,今晚不能停。新塘拿不下,胡岗那边就白打了。这是咱们给石头城的见面礼,必须打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