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
“已經四十八個小時沒睡了吧?等着你醒來。”旁邊檢查輸氧管的護士把一張毛毯搭在夏彌肩上,有意無意地說。
意大利,羅馬。
弗羅斯特·加圖索端坐在辦公桌後的一片陽光中。作為加圖索家族實際上的負責人,他幾乎每天坐在這裏,足不出戶地管理着家族在全世界範圍內的數十萬職員。
這張“權力的桌面”上現在放着兩張并排的黑白照片,火車南站的廢墟和中庭之蛇的廢墟,驚人的相似,令人印象深刻。
“買下六旗游樂園,我需要分析那片廢墟。”許久,弗羅斯特豎起一根手指,下令。
“已經在談判中了,以我們的出價,對方很難拒絕。”帕西微微躬身,淡金色的額發垂下來遮擋了半張臉。
“龍王蘇醒?這個結論很驚人,有幾成把握?”
“終身教授中有讓·格魯斯和布萊爾·比特納,力學界的頂尖專家和數學界的所羅門王。他們都認為如此精密控制應力的手法不可能出自人類,只能是某種言靈,而且是四大君主級別才能驅使的高階言靈。”帕西說,“掌握純粹力量的君主,是大地與山之王。”
“有意思,”弗羅斯特冷冷地說,“其實相比起來,我對于火車南站的事件更有興趣。”
“您的意思是?”
“假設真的是龍王,以他那種尊貴而暴虐的生物,沒有直接進攻,卻只是發動了兩次暗殺式的襲擊,說明他的力量還未完全恢複。昂熱從青銅與火之王那裏得到了一個重要結論,從埋骨地中蘇醒後,龍王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恢複。這段時間裏他們就像是初生的脆弱嬰兒,當然,跟人類比已經是強絕的君主了。那麽,我們初生的龍王嬰兒為什麽要急于出擊呢?他會把有限的力量優先用在哪裏呢?”弗羅斯特悠悠地問。
帕西沉吟了片刻,“應該是有他不得不優先消滅的對手。”
“對,他迫不得已。這麽說來他在六旗游樂園偷襲昂熱發起攻擊毫不奇怪,昂熱是所有龍王都會警惕的對手,那麽為什麽他會攻擊火車南站呢?”弗羅斯特在一張紙上寫下兩串名字遞給帕西,“昂熱不是龍王的真正目标,他的真正目标是這兩份名單裏重複出現的人。”
帕西看了一眼,第一份名單是“雷蒙德、楚子航、路明非”,第二份名單則是“昂熱、楚子航、路明非、夏彌”。
“楚子航和路明非?”帕西說。
“把路明非也劃掉,他的目标是楚子航。”弗羅斯特說。
“明白。”帕西對于弗羅斯特的決斷風格很習慣了,弗羅斯特往往靠着直覺一擊中的。
“楚子航身上有些事情無法解釋,需要把他置于我們的控制之下。從那份來自中國的資料分析,他有過一些跟龍族有關的神秘體驗,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麽。”
“明白!”秘書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那個叫唐威的獵人,我們就這樣不管他了麽?他好像已經訂了機票逃往越南。”
“他只是一枚棋子,無足輕重的棋子,根本不知道幕後的事情,雇傭他的人通過‘獵人市場’把自己的身份隐藏了起來。我們對‘獵人市場’倒是有興趣的,但它的技術很特別,它甚至沒有固定的服務器,你可以說它在全世界的互聯網上不停地流動……像個幽靈。在我們騰出手來之前,暫且對它觀望吧。”弗羅斯特揉了揉太陽xue,“我有點累了,我想我們需要一位新的校長了。”
帕西一驚,“您的意思是?”
弗羅斯特緩緩擡起眼睛,“昂熱認為我們沒有人選來替代他。是的,在整個秘黨中要找到能替代昂熱的人都是不可能的。但這不代表他不會被撤掉,如果一個執行官足夠優秀,你可以允許他有點不聽話。但是不聽話到快要超出我們的控制時,他就失去了價值,是時候讓卡塞爾學院變成校董會管理的機構了。楚子航那種不穩定的血統,會是彈劾昂熱最好的證據,我們能争取到絕大多數校董的支持。”
“明白。”帕西輕聲說,“我會立刻着手安排。”
“去吧。”弗羅斯特揮揮手。
帕西退到門口。弗羅斯特忽然皺眉,“等一等,你今天一直沒有擡頭看我,為什麽?”
帕西猶豫了一瞬間,默默地掀起金色絲綢般的額發。他的雙瞳暴露出來,一只冰藍,一只暗金,無論這兩種顏色分別看有多美,但在一張臉上出現卻令人觸目驚心,仿佛看到了惡鬼。
弗羅斯特避開了帕西的視線,“吃藥了麽?”
“吃藥沒有用,只不過感覺舒服一點。”
“還是吃點藥,命不長的人,尤其要對自己好一點。”弗羅斯特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帶着長者般的關懷。
“謝謝。”帕西轉身離去。
楚子航睜開眼睛,眼前的銀色托盤裏是一只完好的梨,一只蒼老而消瘦的手拎起梨梗,一圈圈梨皮帶着美好的弧線娓娓墜落,削好的梨遞到他手裏。
“校長?”楚子航吃了一驚。
病房裏靜悄悄的,每天穿梭來往的醫生護士都消失了,昂熱坐在床前,用手帕緩緩擦去折刀上的梨汁,而後收起,塞進襯衣袖子裏的皮鞘中。
“掌握這種技巧有多久了?”昂熱低聲問,直視楚子航的眼睛,“別試圖隐瞞,我就是獅心會創立時期的成員,我知道你使用的那種技巧。你在過山車軌道上顯示出‘龍化’的跡象,一般混血種絕對做不到,憑自我意志把血統高度純化,倍增言靈之力,領域極度擴張,甚至體表出現龍類的特征!”
“兩年。”楚子航說。
“就是說在你成為獅心會會長之後不久,你就掌握了這種技巧。”昂熱點點頭,起身在病房中踱步,“你是從獅心會的原始檔案裏總結出這種技巧的吧?”
“是。”
“匪夷所思,”昂熱嘆了口氣,“獅心會的秘密資料是從創立開始積攢下來的,那時候甚至還沒有圖書館,因此某些資料在圖書館裏是找不到的。但那也是不完整的,作為創始會員,我取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關于‘爆血’的部分。而你居然從蛛絲馬跡中重現了這種禁忌的技術。很了不起,必須承認。但你明白我為什麽要取走那些資料麽?”
“‘爆血’會讓人産生很強的攻擊性,也就是‘殺戮意志’。”
“是,所謂‘殺戮意志’,是龍族特有的精神力量。從生物學上說就像是野獸會因為血的氣味而興奮,這是基因決定的,稱為‘嗜血基因’。而龍族在憤怒狀态下會有攻擊一切目标的沖動,爆血之後,混血種的殺戮意志也會提升,溫和的人可能變得如野獸般殘忍。但這還不是‘爆血’技術成為禁忌的原因。”
楚子航點頭,“我在聽。”
昂熱沉默良久,“其實學院的課程設置裏,關于混血種的由來,被刻意地忽略了。有些事情太過肮髒,我們不願意講述,有些事情接近禁區,我們不敢公布。但是對你,大概可以說了,你已經踏進了禁區。”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世界上本不該有混血種存在。龍族不屑于和人類混血,就像是人類和其他靈長類沒有混血一樣,因為不可能有人願意和大猩猩嘗試生育後代,即便在試管中培養胚胎,也會挑戰道德的禁區。但混血種确實出現了,我們是被強行制造的……源于人類的貪婪。”
“因為一場特殊的變故,人類殺死了黑王,從龍族手中奪取了世界。這時他們本該把龍族徹底埋葬,以免遭到複仇。但有些人不舍得毀滅龍族。龍是太過強大和美麗的生物,掌握着‘煉金’和‘言靈’兩種技術,人類觊觎這些力量,不斷地研究僅存的龍類,以進貢于神的名義,令人類的女性和龍類生育混血的後代,從而締造了所謂的‘混血種’。那是殘酷而野蠻的儀式,”昂熱輕聲說,“被進貢于龍類的女性很難活到孩子降生後,因為她們的軀體太脆弱,但孕育的孩子又太強大,她們在鐵欄構成的囚籠裏,在漆黑的地牢裏,或者被捆在石刻祭壇上,痛苦地掙紮,渾身鮮血,無法完成分娩。最終,作為容器的母體會被裏面的子體突破。溫順的後代被加以培養,危險的後代被刺進籠子的長矛殺死,然後一代代繼續混血,直到血統穩定。這就是混血種肮髒的歷史。”
楚子航微微閉上眼睛,似乎能看見深色的石壁上濺滿更深的血色,燈火飄搖,女人的哀號和怪物的嘶吼回蕩在地窖深處,太古的祭司高唱着聖歌。
這段歷史果真肮髒得叫人作嘔。
“你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概念,就是所謂‘混血種’,人類血統的比例必須超過龍類血統的比例,反之就是異類。通常,龍類血統的比例越高,血統優勢越明顯,但是一旦突破了某個極限,那個極限我們稱之為‘臨界血限’,一切就全變了。龍類基因強大到能夠修改其他種族的基因,突破臨界血限的混血種,他的人類基因會被強行修改為龍類基因,他将完成‘進化’。”昂熱說。
“進化?”楚子航問。
“進化成為龍類,更高一級的生物。”
“混血種有可能進化成完全的龍類?”
昂熱搖頭,“不,他們可以無限地逼近龍類……但是無法抵達終點。”
“為什麽?”
“因為人類基因的反噬。”昂熱伸手從托盤裏拾起一粒乾燥發硬的面包渣,雙指緩緩地碾壓,碎屑冉冉飄落在托盤裏,“在龍類基因面前,人類基因弱小得不堪一提,龍類基因壓倒人類基因,根本就像大馬力壓路機碾壓碎石那樣簡單,壓成塵埃。但是想象一臺壓路機把碎石碾成塵埃之後……”他翻過手讓楚子航看自己的指面,仍有些細小的面包渣殘留,昂熱再次碾壓那些碎渣,用了幾倍于上次的力量,再翻過手,面包渣還在。
“變成塵埃之後你再碾壓也沒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變成零。”昂熱輕聲說。
楚子航微微一怔,“人類基因不可能被徹底改寫!”
“人類基因在最後的一刻會表現出驚人的頑強,它會反擊。強大的龍類基因無法清除最後的一點點雜質,這些在龍類看來不純淨的東西就像是渣滓一樣保留下來。因此混血種不會真正進化為純血龍類,只會變成‘死侍’的東西,他們在進化到最後一刻時就會死去,失去自我,就像是行屍走肉。龍類并不把他們看作同類,人類更把他們看成敵人。如果說龍類的世界是天堂,人類的世界是地獄,他們是迷失在天堂地獄之間的亡魂,沒有人接納。他們因血統的召喚而服從龍類,龍類把他們當作和人類戰争的炮灰,他們死了不要緊,因為總還有新生的。”
“我懂了。”沉默了很久,楚子航點點頭。
“‘爆血’是禁忌之術,就是因為它短瞬間活化了龍族血統,帶來的副作用是,可能突破‘臨界血限’。一旦突破,你就像是進入下降軌道的過山車,沒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拉回來。這種技術是魔鬼,血統瞬間純化帶來的快感,會讓你沉浸在‘無所不能’的幻覺中。如果你對于力量太過貪婪,魔鬼就悄無聲息地引你跨過界限,把你推向深淵。你的結局會是一個死侍。那時候我只能殺死你,對那時的你而言,死反而是最好的結局。”昂熱盯着楚子航的眼睛。
“要開除我麽?”楚子航低聲問。
昂熱起身,背對着楚子航,“‘爆血’這件事,我可以不知道。但是如果被校董會知道,可以想見他們會如何處理你。作為教育家我從不違反自己定下的校規,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破例,你的勇敢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要濫用禁忌之術,誰都想活得久一些。”
“記得把梨吃了。”他推門出去了。楚子航獨自坐在床上,窗外下起了雨。
鋪天蓋地的雨打在小教堂的鐘樓上,鐘在風裏轟響。門被人推開了,一身黑衣的人,打着一柄黑色的傘。
“住在這裏不覺得難受麽?總聽着這鐘聲,就像送葬,”那個人坐在角落裏的單人沙發上,“給我弄杯喝的,随便什麽。”
“聽慣了就好了,這樣我葬禮那天,在棺材裏聽着外面的鐘聲,會誤以為自己躺在家裏的床上。”趴在電腦屏幕前的中年大叔懶洋洋地說,“昂熱,在這種陰沉的下雨天,拜托你能否別穿得像個送葬人似的來我這裏聽鐘聲?”
“黑西裝,怎麽了?我認識你那麽多年,不是一直這麽穿麽?”昂熱拉開領帶,解開白襯衣的領口。
“因為這些年你一直在為送葬做準備。”守夜人随手抓過旁邊那瓶純麥威士忌,又抓起一只看起來很可疑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酒遞給昂熱。
昂熱就縮在沙發裏,一口口喝酒,兩個人很久都不說話。這真是間邋遢的閣樓,向陽的一面全是玻璃窗,貼滿低胸女郎的巨大招貼畫。屋裏只有一張沒疊的床、一張單人沙發、一套電腦桌和轉椅、還有碼滿了西部片DVD的大書架。當然,還有滿地的空酒瓶、扔得到處都是的成人雜志。學院的隐藏人物守夜人幾十年來一直住在這裏,家居風格像是個欲求不滿的青春期少年。
這間閣樓的格調和昂熱的審美沖突太大了,但昂熱進來之後很自然地占據了最舒服的位置。他很熟悉這裏,沒法不熟悉,因為只有在這裏才能找到守夜人。
每個人都有幾個損友,約你見面老是在那種衛生條件很可疑的地方,喝着廉價啤酒,吃着爛糟糟的海鮮。可你還是犯賤地穿着你的阿瑪尼定制西裝去了,跟他對噴唾沫,而且樂此不疲。
那他大概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借你的音響用一下。”昂熱把一支錄音筆扔給守夜人。
“沙沙”的雜音過去之後,低沉的兩個男聲,都如同夢呓。第一個是昂熱自己,守夜人聽到第二個聲音時,微微一怔。
“你在那條高架路上沒有看到任何車,對麽?”
“什麽車都沒有……安靜,很安靜,只有風雨聲。”
“還記得你們的時速麽?”
“速度好像……消失了。”
“說說那些影子吧,他們是誰?”
“他們餓了……他們渴了……他們想要新鮮的肉食,但他們吃不到……他們……死了。”
“進入高架路的路口,你記得編號麽?”
“路牌……被柳樹遮住了。”
“但你注意看了路牌,對麽?所以你記得它被柳樹遮住了。”
“看了……看不到……柳樹……在路牌前擺動……”
“再仔細想想,你看了那塊路牌……一塊路牌,綠色的路牌,它被柳樹遮住了,但風吹着柳樹搖擺,露出了些文字,對麽?露出了些文字,你記起了什麽沒有?”
呼吸聲忽然變得異常沉重,通過那套高保真的音響震動了整個閣樓。整個空間就像是什麽怪物巨大的肺,一收一張,一收一張。窗外的雨聲越發地清晰,好像那個看不見天空的夜晚重新降臨。那個夜晚就像是個魔鬼,而風雨是它的使者。守夜人皺眉,舔着自己的牙齒,就像是看恐懼片看到高潮時,你明知道那吸血的反派必将蹦出來撲過來,可你不想逃避了。你只是等着,滿懷期待地等着看它從那個角度撲出來。
“000……000號!”呼吸聲中斷,仿佛敘述的人被一刀斬絕。
昂熱關掉了錄音筆,“今天下午我去看楚子航時,對他施加了催眠。他自己還不知道。原本我想聽到的事情是關于‘爆血’,沒想到錄下了這些。”
“聽起來是個噩夢。”守夜人低聲說。
“我查過地圖,那條高架路的入口是從‘001’開始。”
守夜人點點頭,“就是說楚子航當時進入的入口并不存在。那臺邁巴赫後來找了麽?”
“找到了,在城外的荒地裏,車身被嚴重破壞,就像是被幾百條鯊魚咬過。現場距最近的高架路十五公裏。附近沒有拖車車轍,它是自己開到那裏去的。”昂熱遞過一張黑白照片,泥濘中陷着一輛千瘡百孔的邁巴赫,“在方向盤上留下的指紋只有楚子航和他的父親,把車開到那裏去的必然是他們兩個。”
“就是在那片荒地裏,楚子航遭遇了北歐神話中阿瑟神族的領袖奧丁,而他誤以為自己在高架路上。”守夜人含着一塊冰緩慢地嚼着,“幻覺?”
“那時楚子航還年幼,但他父親的言靈和我一樣是‘時零’,這要求極高的血統純度。如果他都沒察覺自己在經歷一場幻覺……那麽制造幻境的必然是龍王級別。”
“神話裏說奧丁是黑龍的死敵,他是正義的。他出場應該帶着漂亮的瓦爾基麗們,而不是死侍。”
“是的,但楚子航描述的那些黑影太像死侍了。”
“真混亂,不會是楚子航神經錯亂吧?”守夜人使勁撓頭。
昂熱盯着守夜人的眼睛,“其實還有一個可能,你已經猜到了,但你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對麽?”
“那麽他是見鬼了……”守夜人的神色很怪異,臉頰肌肉跳動,眼角抽動,說不清是驚懼還是搞怪。
“對,”昂熱輕聲說,“他可能真是見鬼了。”
“別瞎扯了!”守夜人從轉椅上蹦了起來,“死人之國尼伯龍根?那是聖殿一樣的地方!幾千年裏煉金術師們為了找它想破了腦袋,一個孩子碰巧就進去了?”
“難得看見你不安。這些年無論我跟你說什麽,你總是像條懶蛇縮在沙發裏,還長出了啤酒肚。”昂熱指指守夜人那格子襯衫遮不住的肚腩。
守夜人低頭一看,曾經引以為豪、喝醉了就會脫掉襯衣展示給酒吧女郎的八塊腹肌已經變成了一整塊凸起,當年的西部落拓美男子早已成為歷史,如今他只是一個喜歡牛仔服飾的猥瑣大叔。幾十年他都沒有激動過了,因為沒有什麽值得激動的事,被烈酒、西部片和性感女郎圖片麻醉的日子也很惬意。但,如果通往那聖殿的出口真的重開……他惬意的日子也差不多到頭了。
“跟我詳細講講尼伯龍根,對于煉金術和龍族的秘密,你知道的遠比我多。”昂熱說。
守夜人沉吟了很久,“死人之國尼伯龍根,可能只是一個傳說,根本就不存在。就算它存在,也封閉很多年了,最後一個自稱去過那裏的女巫被燒死在十字架上了。那還是中世紀的事。它是所有煉金術師想朝拜的聖地,雖然名叫死人之國,但并不是‘冥界’、‘地獄’,它裏面盡是寶藏。”
“寶藏?”昂熱皺眉。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煉金術,就是‘殺死’物質,然後令物質‘再生’。在重生的過程中,雜質被剔除,物質獲得新的屬性。但殺死物質可不像殺人那麽簡單,為了殺死金屬,一代代煉金術師們不斷追求更高的火焰溫度和神奇配方。”
“生的前提是死。”昂熱點頭。
“是的,死去的物質才是最好的材料。欲煉出黃金,必先殺死白銀,欲煉出利劍,必先殺死鋼鐵。而死人之國尼伯龍根裏,遍地都是死去的物質。曾經有煉金術師描述過那個國度……沒有白天和黑夜,天空裏始終浮動着半暗半明的光,地面和山巒是古銅色的,由死去的土和金屬構成,天空是灰色的,由死去的空氣構成的,火焰是冰冷的藍色,由死去的火元素構成,水不能浮起任何東西,因為水也是死的。那裏有城市,用死去生命的骨骼構建,第五元素‘精神’富集在裏面,能夠煉出傳說中的‘賢者之石’。所以你能理解為何煉金術師們無限向往它,尼伯龍根的灰塵對他們而言都價值連城。瓦格納在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說,侏儒竊取了尼伯龍根的黃金,鑄造的戒指具有統治世界的魔力,和煉金術師們說的很像。”
“這些都是源自北歐神話吧?”昂熱沉吟了片刻,“黑龍尼德霍格守在‘世界之樹’通往‘死人之國’的樹枝旁,他就是那入口的看門人。在諸神的黃昏中,大海被破開,死人指甲組成的大船從海中升起,船上站滿了亡靈。那是死人之國向生人發動戰争的軍隊。”
“我曾用半生的時間追逐死人之國的傳說,足跡遠至南極洲,但我沒能找到那個神秘的國度。”守夜人說,“但這不代表它不存在。”
“你找到過它存在的證據?”
守夜人搖頭,“不能說是證據,只是猜測。昂熱,你有沒有發覺我們對龍族的研究中,缺失了重要的一環,就是我們很少找到龍族聚居的遺跡,尤其是黑王尼德霍格以神的名義統治世界的遺跡。埃及法老還能留下一堆金字塔呢。”
昂熱點點頭,“是的,黑王尼德霍格被殺之前的遺跡,一處也沒有被發掘出來。”
“這不奇怪麽?那是何等絢爛的文明啊!他們曾奴役人類,修建了宏偉的城市。典籍中說青銅與火之王居住在北方冰原中鑄造了高聳如山的青銅宮殿,還有著名的擎天銅柱,黑王在上面釘死了白王,那根巨大的柱子上記錄了黑王漫長的戰史;他還曾下令修建跨越大洋的神道,根據推算神道寬四百米,是比今天的任何高速公路都龐大的工程。但随着黑王的死,這些偉大的遺跡就消失了,就像亞特蘭蒂斯在一夜之間沉入了大洋。”
“世界很多民族都有‘忽然消失的古文明’的傳說。”昂熱說,“是指龍的文明忽然隕落麽?”
“很可能,如果先民們都說有古文明忽然消失了,那麽可能他們确實曾被這個古文明的輝煌震撼。今天還有一群人借助Google地圖在全世界尋找消失的亞特蘭蒂斯,但他們找到的只是些被海水淹沒的古代人類聚居點。真正的古文明,可能藏在另外的維度,去那裏,需要經過神秘的入口。”
昂熱緩緩地仰頭,對着漆黑的屋頂,吐出一口飽含酒精的氣體,回味着守夜人的話裏那股魔法般蒸騰而起的神秘氣息,“平行空間?”
守夜人攤攤手,“我是搞煉金術的,跟你們搞科學的沒有什麽學術上的共同語言,我們談談酒和女人還湊合。死人之國是神秘學的領域,別嘗試用相對論來解釋它。關于它的傳說不是只在北歐神話中有,在中國西藏,有人相信人在死亡後有四十九天的時間游蕩在一個神秘的領域,這時人的靈魂被稱作‘中陰’,按照發音翻譯是‘Antrabhara’。沒有高僧說過那個神秘的領域在哪裏,那也許是一片真實的空間,也許只是人死後殘留的意識。”
“好吧,神棍,”昂熱攤攤手,“那麽,有典籍提到過怎麽開啓‘死人之國’麽?”
“死掉……”
“廢話!我是說活着去!”昂熱撫額。
“我說了歷代煉金術大師都想活着去,都沒成功……現在他們倒是都去了,因為他們都死了。”
“但楚子航進去過。”
他好像并也不知道內情,只是誤入。”
“但這是我們迄今為止唯一的線索。”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是的,去過的人,可能還能找到舊路。就像靈媒,在白天與黑夜的分界之間,能溝通不同的世界。能進入尼伯龍根的都是被龍選擇的人。”
雨大了起來,密密麻麻的雨點打在玻璃上,昂熱扭頭看向窗外。守夜人看着這位多年的夥伴,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裏,挺直了腰,剪影瘦削而堅硬,分明只穿着西裝,卻如穿着鐵甲的武士般威嚴。每一次他爆出這樣的氣場時,都是源于某種強烈的征伐欲望。
“如果真能找到進入尼伯龍根的入口,你會怎麽辦?”
“把龍類捆在他們的神殿裏,在每個神殿裏都塞上一枚核彈,同時引爆。我會坐在那根釘死白王的銅柱上看這群爬行類的世界覆滅,大火像雨一樣從天空中灑下來。”昂熱淡淡地說,“想起來就覺得很美。”
“太行為藝術了!”守夜人驚嘆,“不過是你的風格。”
“還是你最了解我,所以我得到了這段錄音就來找你,跟你喝一杯,作為慶祝。”昂熱舉杯,“但我有點小小的麻煩,為了确保我能堅持到找到尼伯龍根,你得幫我個忙。”
“說起來大概今天的晚飯太油膩,不知道為何忽然腹痛……”守夜人一捂肚子。
“推脫的理由能否專業點兒?”
守夜人苦着臉,“反正我只要說不你都會覺得我在推脫……說吧,什麽事?你每次找我幫忙都是要命的事。”
“剛剛得到消息,下周校董會的調查團會到達學院,他們大概準備把我這個校長炒掉。”昂熱淡淡地說。
“等等等等!炒掉你?”守夜人吃了一驚。
“嗯,我被指控了三項重大錯誤和四十八項細節錯誤,校董會表示對我的述職報告嚴重不滿,懷疑我已經沒有能力繼續留任校長。”
“別逗了,炒掉你誰能接任?弗羅斯特·加圖索?開玩笑吧……他都已經禿了,沒有你一半英俊。”
“別跑題,”昂熱說,“看起來很突然,但是前幾周的校董會年度會議上我們就有争論,那時候我和你一樣有信心,他們找不到人替換我。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什麽是導火索?”
“六旗游樂園事件,楚子航當衆釋放了‘君焰’,瞬間熔化鋼鐵,這早已超出了正常言靈的範圍。校董會懷疑他的血統危險,而把危險血統引入學院是最大的失職,坐實這一條就能炒掉我。此外‘尼伯龍根計劃’中楚子航是被調查的人,校董會從中國獲得的那份資料裏提到了誤入死人之國的事件。這件事太可疑,誰都能看出它與龍族的必然關系,而且絕非普通龍族,楚子航卷入了,而且生返了。這也會讓人質疑他的血統。”
“校董會知道了尼伯龍根的事?”守夜人皺眉。
“不,他們大概還聯想不到尼伯龍根那裏,不過如果他們帶走楚子航,他們也有能力像我這樣催眠他,從他嘴裏把事情經過撬出來。”
“那也沒什麽不好,也許校董會知道進入尼伯龍根的方式,會資助你幾顆核彈,讓你進去把尼伯龍根炸掉。當然最好順便把你自己也炸掉,我能想到他們有多不喜歡你。”守夜人說,“這樣你作為一個報複狂心願得償,校董會重攬大權,大家都很高興。”
“你也會很高興麽?”昂熱蹲着酒杯,走到窗前,眺望“英靈殿”頂被雨水沖刷的雕塑。
“作為老友我會參加你的葬禮,并且保證不鬧場。”守夜人挺胸。
“校董會那些人是沒法對抗龍族的,你清楚,我也清楚,只有他們自己不清楚。他們根本不了解戰争是何等殘酷的一件事,卻已經滿懷信心,認為在龍族被徹底埋葬之後,他們便會掌握世界的權力。”昂熱說,“而戰争只是剛剛開始。”
守夜人聳聳肩,“他們是政治家,政治家永遠在戰争還未結束的時候就想到建設新的世界,就好比美國和前蘇聯還未攻克柏林已經考慮如何在歐洲劃分勢力範圍。”
“可我是軍人,我只需要活到戰争落幕。”昂熱看着守夜人,“朋友,在戰争落幕之前我還需要你的支持。”
守夜人嘆了口氣,“朋友,你已經老得快要死掉了,為什麽還堅持?”
“你知道的,何必再問?”
守夜人點點頭,“你是送葬人,所以你一直穿着黑色,袖子裏帶着折刀,一百年裏每一刻你都在想殺人,啊不,屠龍。你是那種很記仇的人,誰和你結下仇恨,成為你的敵人,就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他們先殺了你。我只是奇怪你那麽死腦筋。”
“那你在想什麽呢?那麽多年來你為什麽還留在卡塞爾學院?別跟我說你是在這裏喝着啤酒養老。”昂熱扭頭看着守夜人。
守夜人撓頭,“不告訴你……我不想編個謊言。”
昂熱笑,“你會那麽誠實?你以前總對女人花言巧語。”
“可你并不是個女人,所以我不能騙你。”
“你好像是個不說冷笑話就會死的人似的。”昂熱拿起自己帶來的雨傘就要出門,他已經實現了此行的目的。
“喂,昂熱。”守夜人在他背後說。
昂熱站住了,沒說話也沒回頭。
“我不喜歡校董會裏那幫財閥和政治家,出于利益考慮,他們可以犧牲任何人,政治家本來就無所謂道德和底線。但他們想的仍舊是建設,建設全新的混血種時代并掌權。而你只是要為龍族送葬……我相信你說的,給你機會你一定會用核彈的蘑菇雲把龍族結束掉,火雨從天而降時,你會點燃一支雪茄倒上一杯香槟來祭奠你的老朋友們。你的人生就在等待那充滿行為藝術感的一瞬間,”守夜人低聲說,“可是昂熱,仔細想想,你要的只是毀滅,此外你什麽都不關心。你已經走上了絕路,你以為你是誰?複仇女神?”
昂熱撐着傘站在門前,雨水從他的傘緣墜落。他望着鐵灰色的天空,似乎在思考,背影模糊而遙遠。
“你錯了,”昂熱深沉地說,“是複仇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