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六章去家访茹冰当家教办学校李旺招学员
第一百四十二回去家访茹冰当家教办学校李旺招学员(4)
茹冰带着茹心,走过古驿道上的青石板路,来到甄贤婆婆家。
甄贤婆婆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针脚又细又密。月生伯在旁边的石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大伯母在晾衣服,竹竿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在风里飘得像万国旗。
茹心见过外公外婆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到院子里。她今天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碎花布衫,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红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金娃子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去读书了。”
她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槐树叶子在她头顶沙沙响,像是在给她鼓掌。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地上。
“冷姑爷终于想通了哇?他不是要熄你的火吗?上回你大舅去情,差点被他拿扫帚打出来。”
茹心表妹抿着嘴笑了一下,把两条麻花辫往后一甩。
“阿爷是听了大阿哥的劝,才同意我去读书的。大阿哥拿了一笔钱给阿爷——不是口头的那种,是把钞票放在桌上,‘这是茹心的学费,您收好’。阿爷当时就愣住了,然后到院子里劈了半个时辰的柴,劈完了回来了一句‘行’。”
我更加疑惑了。茹冰表兄还在西都读大学,连耍女朋友都没钱,为了给苏婉儿买那条银项链,到处借钱。怎么突然就有钱拿给茹心读书了呢?他读的还是委培专业,每年的学费得自己掏。
“茹心妹妹,咱们去看看茹冰表哥吧。走,我给你拿糖吃。花生糖,是杨家大院的奶奶给的。”
“金娃子表哥,我现在突然觉得大阿哥这次回来比较的帅了,怎么看怎么都有魅力。他话的样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总是低着头,看人的时候眼睛往地上看;现在他把头抬起来了,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很稳。”
我们俩悄悄来到堂屋里。堂屋里坐了一圈人——甄贤公公坐在上首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老鹰茶。茹冰表兄坐在冷姑爷旁边,后背挺得笔直,跟以前判若两人。
甄贤公公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仔细端详着茹冰的脸。
“冰儿,你瘦了,可精神了。上回见你,眼窝还凹着呢。这回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了光。你在西都,是不是遇到贵人了?”
茹冰笑了笑,把他在西都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他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些露宿街头、忍饥挨饿的日子,不是谁都能熬过来的。
“外公,我现在明白了您当年的那句话——‘钱没了可以挣,东西丢了可以找’。我不光要挣钱供自己读书,还要供茹心读书。等我毕业了,就把阿爷阿姆接到城里来住。”
甄贤公公听完,微微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好。你阿爷供你读书,你供你妹妹读书——这就叫传承。钱会花完,志气不会。你有这份心,外公比什么都高兴。”
这时,茹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枚用红布包着的银圆,双手递到甄贤公公面前。红布已经褪了色,边角起了毛。
“外公,这枚就你您给我的银圆。我答应过您的事,做到了。”
甄贤公公接过银圆,放在掌心里,用拇指在边齿上那道划痕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忍住了——几十年的老兵,不习惯在人前泪。
“这下所有的银圆都齐了。五块——我手里一块,光灿手里一块,月生手里一块,东西手里一块,你手里一块。一块都不能少。”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即将完成使命的庄重。
“怎么试试?阿爷,您的是那个——把银圆拼起来?”月生伯急切地问。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甄贤公公点了点头,把五枚银圆在桌上排成一排。银圆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每一枚的边齿上都有细微的凿痕——那是同一个人、同一把凿子凿出来的。凿痕的深度和宽度完全一致,只是位置不同,像是被拆开的拼图。
“金娃子,你马上去你表叔师傅家里,请他带着他的银圆和罗氏弟兄来。记住——跟他,五枚银圆凑齐了。他听了这话,自然就明白。”
我不敢耽搁,立刻推出自行车,飞身上车,沿着古驿道往师傅家猛蹬。那辆二八大杠是我爸骑了许多年的,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一路上经过茶铺、杂货店、镇口那棵老槐树,惹得街上的熟人纷纷侧目。
到了师傅家,师傅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我完,把斧头往木柴上一劈,斧刃深深嵌进木柴里,嗡嗡颤着。他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五十三年了。你阿公等了五十三年,我守了五十三年。今天,终于凑齐了。阿真、阿洪,你们俩和师叔一起回来——走大路,稳着走。我先骑车赶回去。”
“师傅,您老人家年纪大了,骑自行车有没有问题?这条路上个月刚塌了一段,碎石子多得很。”
师傅满不在乎地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哈哈大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了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