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未央殿上削侯印(1 / 2)

第652章未央殿上削侯印

杜如晦的声音响起来时,殿内连呼吸都停了。

他站在丹陛之下,展开手中明黄绢帛,一字一句,砸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奉汉王令——即日起,废各州郡王爵封地,改设郡县,由朝廷直辖。凡现任侯爵以上者,保留爵号荣衔,原封地岁入折算食邑,按三成发放。功臣子弟,一律入新建皇家军事、行政二学院,三年后考核授官。”

声音。

大殿死寂。

静了足足三息。

“哗——!”

像滚油泼进冰水,满朝文武轰然炸开。

窃窃私语变成压抑不住的惊喘,有人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同僚,有人手里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武将班列里,几个老帅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青白。

杜如晦面无表情,卷起绢帛,退回班列。

丹陛之上,陆怀瑾端坐御座,玄衣墨冠,目光平平扫过殿中一张张惊骇的脸。

他没话。

就在这惊涛骇浪般的哗然里,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跨出队列。

甲胄叶片哗啦作响,像一阵铁打的风。

张翼德站到殿心,虬髯戟张,虎目瞪得滚圆,直直望向御座。

他什么也没。

只是抬起右臂,铁锤般的拳头重重捶在自己胸甲上。

“咚!”

一声闷响,压过了所有杂音。

满殿目光瞬间聚到他身上。

张翼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胸膛高高鼓起,然后他猛地张开嘴,吼声如炸雷般劈开寂静:

“臣——不服!”

二字吼出,殿梁上的微尘簌簌而下。

死寂。

连刚才的惊喘都没了。

空气凝固得像铁。

御座上,陆怀瑾动了。

他没有拍案,没有呵斥,甚至没有抬高声调。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玄色袍袖垂,遮住手。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规律的轻响。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心跳的缝隙里。

他走到张翼德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

陆怀瑾侧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杜如晦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扁圆酒壶,双手呈上。

陆怀瑾接过。

他拔开塞子,酒气冲出来,辛辣,浓烈,是边关军汉最爱烧刀子的味道。

陆怀瑾左手持壶,右手从腰间解下两只陶碗——不是宫里的细瓷,是两只豁了口的旧碗,碗底还沾着洗不掉的、陈年酒渍。

他蹲下身。

就在这满朝文武面前,汉王蹲在地上,把两只破碗摆好,提起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撞在碗底,溅起细碎泡沫。

酒香混着陶土味弥漫开。

他斟满两碗,自己端起一碗,另一碗递到张翼德面前。

张翼德愣住了。

他瞪着那碗酒,又瞪着陆怀瑾的手。

那只手很稳,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是拉弓握刀磨出来的。

“喝。”陆怀瑾,只一个字。

张翼德喉结滚动,下意识接过碗。陶碗粗粝的边缘硌着掌心。

陆怀瑾举起自己那碗,没看张翼德,目光在碗里晃荡的酒液上,声音低下去,只有近前的人能听见:

“青州大雪那年,零下三十度,粮道断了七天。你带三千人守隘口,断后。”

张翼德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酒液晃出碗沿,淌过他粗硬的手指。

“北狄骑兵冲了七次,你身上七处伤,最重的在左肩,骨头都看见了。”陆怀瑾继续,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医官你再动就得死,你把他踹开,‘老子还没死,死也得把主公送出去再死’。”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张翼德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后来围城,北狄用撞车轰城门。门栓断了三根。”陆怀瑾抬起眼,看向张翼德,“你一个人,用背脊顶着城门板。天亮时北狄退了,你从城门上滑下来,背上的肉全烂了,粘在铁甲上,撕下来一层。”

张翼德眼眶红了,他猛地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喉结剧烈滚动,喝得太急,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虬髯里。

“主公……别了。”他声音发哑。

“得。”陆怀瑾没喝,他依旧端着碗,“我还记得,你爹叫张铁柱,是前朝戍边校尉,驻守云州北口。”

张翼德浑身一僵。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边关王爷要修园子,克扣了三个月军饷。守城的兵丁饿着肚子,穿单衣站城头。”陆怀瑾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钝刀子割肉,“北狄人来的时候,箭都拉不开。你爹带着十七个人守角楼,守到最后,箭射光了,石头砸光了,人冻得刀都握不住。城破时,他靠在垛口上,身上盖了一层雪,冻硬了,手里还攥着一杆断枪。”

“你娘去收尸,王爷府上的管事拦着,死兵晦气,不让从正门走。你娘是把你爹从狗洞里拖出来的。”

“张翼德。”陆怀瑾叫他全名,“你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杆枪,枪头锈了,枪杆裂了。他守的那座城,是分封给那位王爷的。王爷在干什么?在暖阁里搂着妾喝鹿血酒。”

张翼德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

陶片碎开,残酒四溅。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