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百年(2 / 2)

“回去吧。天冷了。”

沈越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铺满了落叶,桃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两棵石榴树并排站着,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新苗的枝干挺拔向上,都比十年前粗了许多。老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新苗的叶子还绿着,枝头挂着几颗青石榴,被夕光照得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微光。他在树下站了一阵,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八百多万亩了。”他说。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陛下今天高兴?”她问。

“高兴。”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纺完了一锭线,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两棵石榴树。秋日的日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明年推一千万亩。”她说,“后年一千二百万。五年之内把宜棉区都铺满。你那个棉种,从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八百多万亩,十年多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江西报的秋收,一本是湖广报的。下官看了一遍,江西九十万亩收了一亿八千万斤,湖广八十万亩收了一亿五千万斤。加起来比去年多了四成。”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折子翻了翻。江西的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图,标着各府棉田分布和红壤改良的位置。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想了想:“江西那边让赵石头明年再去一趟。红壤改土的法子各府还不熟,他去盯着,顺便把今年的留种法子教一遍。”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八百多万亩了。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青石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微光。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