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正坐在门槛上,端着豁口陶碗,喝凉水。他抬眼,看了看囚车里的胡惟庸,又看了看蓝玉,声音懒洋洋的:
我没让。
啊?蓝玉愣住。
我说,沈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胡惟庸若再犯,送官。你送我这儿,算私刑。
蓝玉张着嘴,半晌没合上。他想起三天前,在豫东大营,他亲手擒了胡惟庸——这厮想趁黄河决口,煽动民夫暴动,嫁祸沈越。蓝玉一气之下,要斩了他,但临刑前,胡惟庸嚎了一句:我要见沈越!他欠我一条命!
蓝玉以为,沈越确实欠胡惟庸——毕竟胡惟庸每次来,都摔得鼻青脸肿,最后一次还摔进了棉花堆。
所以他把人送来了。
先生……蓝玉声音发虚,末将以为……
你以为错了。沈越站起身,走到囚车前,用烧火棍敲了敲木栅栏。
胡惟庸抬起头。
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左脸的烫伤疤还在,右脸又添了新伤,是蓝玉的鞭子抽的。但眼睛还在,阴鸷,怨毒,像两条躲在草丛里的蛇。
沈越……他声音嘶哑,你……你赢了……
我没赢。沈越说,你也没输。你只是摔多了,站不起来。
他转身,对蓝玉说:带走。送应天府,交三法司。按律办。
按律……蓝玉犹豫,李丞相那边……
李善长?沈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金牌——之前垫磨盘的,沾了棉絮和薯泥,在掌心抛了抛,他连自己的印泥都管不好,怎么管你们?
他把金牌塞回口袋,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按律。私调卫所兵,伪造钧令,意图纵火行凶,煽动民夫暴动。四条罪,够斩三回。但别斩,留着,让他说。说出谁指使的,谁收买的,谁替他写的假文书。
胡惟庸的脸,唰地白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越不是要他的命。沈越是要他活着,活着把李善长拖下水。这比死更可怕。
你……你……胡惟庸浑身发抖,你不得好死……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说,普通人,不得好死,也得先吃饱。
他转身,往庙后走,声音飘过来:蓝玉,留下吃饭。红薯,新挖的,黄瓤,甜。但得自己烤,我火大,容易烤糊。
蓝玉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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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蹲在灶前,亲自烤红薯。
他不让沈越动手,说你火大,容易糊,咱火小,稳当。他蹲在火塘边,用烧火棍翻动着灶灰里的红薯,动作笨拙,但认真,像在处理一份军国奏折。
红薯是沈越早上去田里挖的,黄瓤,拳头大小,用湿泥裹着,埋在热灰里。朱元璋一边翻,一边嘟囔:慢火……慢火……翻面……再翻面……
沈越坐在门槛上,端着豁口陶碗,喝凉水,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朱元璋的湿靴子上。靴子在火塘边烤着,水汽滋滋地往上冒,像两尊小香炉。
靴子干了。沈越说。
嗯?朱元璋低头看了看,哦,干了。但咱不换。新靴挂着,等下回湿的时候穿。
他顿了顿,抬头看沈越,眼里有光:娃子,咱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胡惟庸……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背后是李善长。李善长背后,是淮西一党。咱要动他,得有个由头。你……你能不能……
不能。沈越打断他。
朱元璋一愣:咱还没说完……
我知道。沈越说,你想让我进京,当证人,指认李善长。我不去。
为啥?
麻烦。沈越把碗里的凉水喝完,碗底刮得干净,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种地,漏粉,晒太阳。不掺和朝堂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灶前,用烧火棍敲了敲灰里的红薯:熟了。吃。
朱元璋看着那个焦黑的泥球,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雄心壮志,在这个人面前,轻得像一层灰。
但他还是伸手,把红薯扒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泥,掰开。
金红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甜,甜到心里。
娃子,他含着红薯,声音含糊,咱……咱不逼你了。但咱有个请求。
说。
咱想……想每年都来。朱元璋抬起头,看着沈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光,来你这儿,烤红薯,推磨,和泥。咱不当皇帝,就当……就当个普通老头。行不?
沈越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金牌,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又塞回去。
行。他说,但得自己带红薯。我这儿不够吃。
朱元璋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红薯瓤喷了一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拍得灶灰四溅:好!好!咱带!咱让徐达扛一麻袋来!
破庙外,蓝玉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烤糊了的红薯,黑乎乎的,像块炭。他看着庙里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老头,又看看旁边那个面无表情喝凉水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仗,加起来都没今天这场红薯仗精彩。
远处,白围脖带着鸭群,在田里散步,黄嘴啄食,偶尔抬头,嘎嘎叫两声,像是在点评这场闹剧。
脑子里,叮的一声。
【功德值+300。朱元璋好感度:天下共父(已达上限,转化为不求同年生,但求同吃薯)。】
【新签到地点已解锁:应天府皇宫(御书房)。】
【奖励预告:洪武盛世图·终章(大明百年国运)。】
【提示:李善长集团因胡惟庸案牵连,预计三个月内崩塌。】
沈越没理会。他把碗扣在门槛上,遮住了漏进来的一缕阳光。
……红薯糊了。他嘟囔道。
朱元璋低头一看,手里的红薯果然焦了一块,黑乎乎的,像块炭。但他不在乎,把焦的部分掰掉,继续啃剩下的。
糊了也甜!他说。
然后两人蹲在灶前,一个啃焦红薯,一个喝凉水,像两个真正的普通老头,在普通的日子里,普通地晒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