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靠着树干,听着风从田垄上拂过,带起一层极轻的沙响,像是土底下那些小东西在翻身。他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些白芽尖,想起它们顶开种皮的模样,细得像针尖,在晨光里慢慢往外探。
过几天我得再去一趟凤阳府。沈越说。
刘老栓抽着烟嗯了一声,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田野上空的云从金色变成粉紫,又从粉紫融进灰蓝。远处的村舍亮起一两盏灯,昏黄的,在暮色里像两颗被风吹着晃的烛火。田埂边的草叶上凝起了第一层露水,凉丝丝的,沾在脚踝上。
沈越坐够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刚才种下最后一粒棉籽的垄头蹲下,用手拨开一点点覆土,露出,那层壳就会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睁开眼睛一样,从里面探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芽。
他把土重新覆好,用手背轻轻拍平。
回去吧。他说。
刘老栓把烟杆子磕了磕,别回腰上。两人沿着田埂一前一后往回走,暮色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拖成一条长长的、一起一伏的线,远远地伸向官道的尽头。
沈越走回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墙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城门洞的石壁上,把青砖照得发暖。守门的校尉看见他,递过来一句话:沈先生,有个姓齐的人在您偏殿门口等着。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沈越走过甬道,远远就看见偏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齐四穿着灰褐短褐,背靠着殿门,两腿伸开在石阶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沈越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李善长那边有什么动静?
齐四把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段,扔在地上:李彬回去之后闭门不出。但李善长昨夜里见了一个人——安大勇。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半个时辰,安大勇走的时候带了两个箱子。
箱子?
不知道装的什么。但安大勇出府之后没回商号,直接往南边走了。齐四顿了顿,往淮河方向。
沈越坐在台阶上,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凉气。他把今天下午种的九垄棉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垄间距、土沟深浅、覆土薄厚——又想起齐四说的那两个箱子和安大勇往南走的方向。
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南边那条河,他说,我得去一趟。
齐四没有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布袋递给他。布袋不重,里面装着干粮和一小袋碎银。这是备好的。你走的时候带上。
沈越接过布袋放在膝头,掌心的触感粗糙而实在,带着干粮粗麦的硬壳和银角子棱角的压感。
什么时候走?
沈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的星子挤在一起,像一把撒在深蓝绸布上的碎米。夜风把远处的虫鸣送过来,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线。
等棉种出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