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天亮了(2 / 2)

于是熬了大半年,蓬草也吃完了,朝廷赈灾了吗?赈了,但粮食层层盘剥,上下其手,到地方掺了些发霉的豆饼子,麦麸子,也不够几个人吃的。

这个时候蓬草也吃完了,怎么办?那就吃树皮,再挺一挺,挺到朝廷再放一次粮食,或者下一场大雨。

榆树皮吃了,也能将就活命,就算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差,总归是没死的,没死就是好的。

可再吃了连个月,树皮也没了。

什么吃的都没有,又吃什么?吃泥巴,细腻的泥巴吃下去,喉咙不大痛,只是无法排出来,吃了泥巴的人,都活不久了,他们自己也知道,但还得吃,能多活一天也好。

可大家都来吃泥巴,死的人越来越多,又该如何?那就只能逃了,离开陕北,去其他行省。

可好不容易九死一生,运气极好,走到其他行省内之前,没被人劫掠,没被人打杀,没有被人烹煮,到了周边诸省,发现他们是没有旱灾,可也没有粮食。

朝廷在对农户征收三饷,还有县里的捐疏,苛捐杂税,火耗,佃户自然不用交,把地卖了,一天到晚七八个时辰干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种地,到头来家里还能饿死一两个人。

而那些流民外来户因为是逃的,身上没有路引,不能入城,去村镇也没人愿意接纳,这时候要想办法活下去,那怎么办?

胆子小的,不忍心吃自家孩子,就和别人家孩子换着吃,一锅煮了,又能多活几日。

胆子大的,找点棍棒,拉上十几个人,几十个人,索性劫掠来往的人身上的粮食,等吃饱了,干脆换了刀兵,冲商队,官府的粮仓抢粮食。

反正要么饿死,要么抢到粮食活命,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干脆一起去抢。

这就是所谓的流寇,民变了。

魏昶君心头压抑,想到最初和现代联系的时候,他们让自己观察这个时代,送些史料回去。

那时候,他才愈发清楚的看到,王朝末年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东西,而这些,不过是的是历史上底层百姓造反的冰山一角罢了。

这片中原大地的百姓,向来最是能忍的,忍到今年家里婆姨饿死了,还有几个孩子能活命,明年家里老大饿死了,病死了,还有几个小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没人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所以,造反的合理性先于一切罪名,因为活着,本身无罪。

彼时当纸张上的字迹密集浮现,魏昶君沉默着。

红袍天下到现在,已经建立近百年,但所有百姓都能有一口饱饭吃,前后不过二十年。

这些年朝廷里,包括启蒙会,包括民会,复社,哪怕是在建立的最初,也不乏有人说老里长永远都只站在百姓的立场考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红袍天下最底层的百姓又开始被逼迫着造反,那就意味着这个朝廷已经彻底腐朽,无药可救了。

这篇文章的开篇,要奠定的基调就是,底层百姓,造反合理。

不是历朝历代所说的什么大罪,也没有违背什么法度,他们只是想活着,这是他们唯一,也是他们最正当的理由。

彼时,窗外天色开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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