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逐渐低下去,谁也摸不清皇帝打算如何处置。
直到殿内彻底安静,朱由检才开口。
“诸位大人的家底,朕也让人查过了。”
殿中立刻没了呼吸声。
朱由检偏过头。
“李邦华。”
李邦华从班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本薄册。
他翻开第一页。
“六科给事中赵明远。”
队列中的中年官员脸色变了,脚下向后挪了半步。
“赵明远的岳父王天禄名下,有通州良田三百一十七亩。田产由赵明远出资购置,挂在岳父名下避税,十年未缴一粒粮税。”
赵明远张了张嘴,额头的汗沿着鬓角流下来。
李邦华翻到第二页。
“六科给事中钱士升。钱士升妻弟周涵,是两淮盐商洪记号的暗股股东,占股两成,每年分红不低于三千两。钱士升在崇文门外另有铺面两间,登记在家仆名下。”
钱士升膝盖一软,站在旁边的官员立刻让开半步。
第三页随即翻开。
“六科给事中陈于廷。崇祯元年八月,山东布政使进京述职,以程仪名义送银两千两,银两由陈府管家陈福经手,现藏陈宅后院地窖。”
陈于廷没有说话,脸色在几息间褪尽。
李邦华合上册子,退回原位。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连殿外檐角的鸟翅扑动,都听得清楚。
朱由检起身。
他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殿下群臣。
“朕抄贪官的银子,补军饷,赈灾民,铸火炮,养活辽东几万将士。”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这叫与民争利?”
没有人回答。
朱由检抬手,指向赵明远三人。
“通州三百亩良田不纳税,两淮盐商暗股年年分红,布政使送来的程仪藏在地窖里。你们拿百姓交来的钱置田买宅,养女人,养门客,这又算什么?”
赵明远扑通跪倒。
钱士升跟着跪下。
陈于廷双腿发软,扶住旁边官员的衣袖才没有倒地,随后也跪在了金砖上。
朱由检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越过跪地的三人,落到刘宗周身上。
刘宗周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没有跪下。
他家底清白,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
可他亲眼看着三个同僚被揭开家底,胸口一阵阵发紧。
朱由检收回目光,坐回龙椅。
“传旨。”
殿中百官重新站直。
“往后凡弹劾国策者,先把自家田产,铺面,银钱与暗股查明,公示在六科廊房。隐瞒资产者,弹劾无效,加罪一等。”
朱由检抬手。
“退朝。”
百官走出太和殿,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彼此之间也少了交谈。
内阁值房里,韩爌独自坐在桌案后。
桌上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挤成一团深色的影子。
他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又放回原处。
韩爌做了几十年官,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都伺候过,朝中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可今日早朝发生的事,仍旧让他后颈发紧。
他在意的并非那三个给事中被揭了家底。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皇帝手里那本册子。
手里有册子,便说明有人一直在查。
有人一直在查,便说明册子后面还藏着更多名字。
今天拿三个人开刀,是皇帝给满朝文武看的第一记警告。
韩爌把茶杯握在掌中,杯壁已经凉透。
册子后面还剩多少页?
太和殿外,刘宗周走得很慢。
经过金水桥时,他停下脚步,手掌按在汉白玉栏杆上,低头看向护城河。
河水浑浊,几片枯叶贴着水面转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体仁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怀里抱着一摞奏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刘大人,今日朝会,当真叫人长见识。”
刘宗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
温体仁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当晚,亥时。
方正化脚步匆匆穿过夹道,进入乾清宫东暖阁。
“万岁爷。”
他站在门边喘了两口气。
“早朝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宝隆钱庄的曹掌柜便关了店门,还打发一个伙计骑快马出城。”
朱由检正拿着一颗炒豆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去往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