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朕不需要十个都听话,六个就够了。剩下四个不听的,那就是铁了心跟朕对着干,正好,抄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提笔开始拟。
”漕运的事。“
朱由检走回主案旁边,翻出漕运总督那封急报。
”三处码头的纤夫欠薪加起来多少?“
毕自严脱口而出:“两万七千余两。”
”从内帑拨三万两,今天就走急递,先把纤夫的钱补上,一文不许克扣。漕运堵一天,损失顶十万两。“
毕自严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刚才那张入出对照表,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三万两不是白给的。“
朱由检提笔在漕运折子上批了一行字。
”记在那些跑路盐商头上。将来抓到一个,从他家产里扣。抓不到的,把他在扬州,淮安的铺面,宅子,盐引全部查封抵债。朕的账不烂。“
他把折子合上丢回去。
”还有一件事。“
毕自严已经快站不住了。
朱由检:“传朕口谕给漕运总督。纤夫的钱以后不许再经盐商的手。”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朕要户部在运河三处码头各设一个直属粮饷局,纤夫的工钱由朝廷直发,盐商只管交盐税就行。中间多一个过手的人,就多一层盘剥。朕要砍的不是盐商的脑袋,是他们当二道贩子的资格。”
毕自严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陛下,直属粮饷局……由何人督办?这三处码头分属三个行省,若从户部派员,人手调拨,衙门经费,与漕运衙门的权责划分,都得另议章程。“
”章程你来拟,三天之内呈上来。人手不够从国子监实务科里挑,都是算账的好苗子,正好下去历练。“
朱由检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朕只管一条:钱从国库走,不过第三只手。你把这条底线守住,别的你看着办。“
毕自严咬了咬牙,低头应了。
他在户部干了快二十年,从万历朝撑到现在,什么骚操作没见过。
但皇帝坐在他面前,一杯茶的工夫把三个棘手问题全拆了,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一边翻账册一边随口报数,反应比他这个户部尚书还快。
他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自己这二十年好像白干了。
他抱着一沓折子退出偏殿的时候,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跤。
毕自严走后,偏殿安静下来。
朱由检歪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噼里啪啦了一通,脑子现在嗡嗡的。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套组合拳看着好看,其实全是拆东墙补西墙。
六万两的活钱,经不起任何意外。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明的财政就是一件满身窟窿的破棉袄,他只能挑最漏风的地方先堵,堵完一个赶紧堵下一个,堵的速度必须比烂的速度快。
方正化端了杯茶进来。
朱由检接过去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今天这茶味道比平常淡,泡的时间不够。
他刚要什么,忽然顿住了。
不是茶淡。
是味道不对。
平时他喝的茶,入口之后隔一会儿能回上来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不上浓,但每次都有。
今天没有。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他没往下接,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正化把茶杯搁好,退后一步,低声了两件事。
”第一件,清淤的事查到了。那口井的清淤,是内务府总管刘顺批的条子,派了两个外头雇来的短工干活,干完当天就放走了。淤泥用三辆板车拉出宫,倒在东城外安定门外的荒地里。奴婢已经派人去取了泥样。“
朱由检点了点头。
”第二件……“
方正化顿了一下,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了。
”奴婢查宝隆钱庄曹掌柜来往记录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暗账。上面记着,每月初三,十八,曹掌柜都会往宫里送一批东西,账面上写的是贡茶。“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了。
”收货的地方,“方正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御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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