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福在御茶房干了九年。
天启帝在位的时候,他也在。
天启五年那枚缺角旧印,魏忠贤给了谁。
那个人和陈福之间,差着几层关系?
还是,根本不差。
朱由检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
面上看,跟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
不是急,是静不下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条蛇盘在他枕头底下,已经盘了九年了。
渤海湾,出海第二日。
天阴得厉害,从天际线一直糊到头顶,看不见太阳在哪儿。
十五条包铁沙船排成一溜儿,船头的犁形铁皮往冰里楔,嘎嘣嘎嘣的脆响从最前面那条船传到最后面。
碎冰翻着白茬往两边涌,海水从裂缝底下翻上来,黑绿黑绿的,冷气蒸腾。
袁可立站在头船的舵楼
风往他脸上刮,两颊冻得发木,鼻尖通红。
他身后站着副将陈良弼,手里攥着根绳子,是拴在栏杆上防滑的,另一只手捂着嘴,怕风灌进去把肺管子冻裂。
“大人!”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几片,“头船的铁皮左边翘了一块,再撞下去怕是要……”
话没完,船头一声闷响,整条船一颤。
袁可立的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手死死扣住栏杆,站稳了。
他没回头,拿手往前一指:“继续走。”
“可这铁皮……”
“翘了就翘了,还有十四条船。”
他松了栏杆,转身往舵楼里面走。
“撞坏一条换一条顶上去,人歇船不歇。”
到了舵楼门口顿了一步,扭头看了陈良弼一眼。
“盯着航道缝隙的宽度,低于一丈二就不能让粮船过。”
“差一寸都不行,船帮子被冰夹住,一压就是散架。”
陈良弼应了,拉着绳子往船头方向挪。
他心里清楚,老帅嘴上得云淡风轻,但这一路撞过来,船底传上来的振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冰在变厚,而他们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到了第二天下午,辽河入海口。
冰的颜色都变了。
之前是灰白带青的薄冰,碎起来像瓷片。
到了这一段,冰面发暗发灰,表面覆着一层冻得瓷实的盐霜,用锤子砸下去,只碎一坨,不裂缝。
头船的速度断崖式地掉,从一个时辰走八里,一路降到七里,五里,三里。
到最后,船头撞上一块冰排,闷响一声,船身整个被弹了回来,原地晃了七八下才稳住。
铁皮上多了一道拳头宽的凹坑,但冰面纹丝未动。
袁可立拿千里镜往前看了半晌,放下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把千里镜递给身边的人,了句:“停船。”
两艘哨船放下去,贴着冰面往前探。
半个时辰后回来,带头的百户脸色跟冰一个颜色,白的。
“禀大人,前头约十里,有一段连着的厚冰,看不到头,至少两里长。”
“船上去试了,用铁锤砸,砸了二十几下才裂开一个口子。”
“厚度超过一尺,底下还冻着碎冰碴子,层层叠叠的,沙船冲不动。”
袁可立把几个船长叫上旗舰。
草棚子里挤了七八个人,谁也不吭声,就听外面风声和冰碴子碰船帮的细碎声响。
船长甲先开口,声音发虚:“大人,要不走外海绕过去?从入海口往东偏三十里,冰能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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