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迟迟没有迈出去。
她听着身后那人走近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她没回头,只是把门又推开了些,外头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关门做什么。”她声音很低,“该说的都说了。”
晏屿桉没接话,越过她身侧,抬手把门合上了。门板扣进门框里,咔嗒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落了锁。梅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门边的墙壁。
她抬起头,晏屿桉就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他没穿官服,换了件半旧的玄色圆领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旧疤。梅雨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大人若还有公务吩咐,明日下官再来。”她说。
“你怕我。”晏屿桉说。
梅雨抿了抿唇。她确实怕。从前不怕,从前她满心以为这人对自己有几分不同,凑上去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那点底气被抽干净了,再站到他跟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下官只是觉得,不该再打扰大人。”
“你从前打扰得还少?”
梅雨心口一堵。她想起从前那些事,他替她请先生,替她平科举路上的波折,替她在暗中挡了不少麻烦。她那时候觉得这是偏爱,现在回头去看,兴许只是这人习惯把什么事都做到滴水不漏。
“从前是下官不懂事。”她说,声音很平,“往后不会了。”
晏屿桉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半晌,他开口:“你昨日那份折子,漕运的事,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
“用了多久?”
“半个月。”
晏屿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梅雨认出那是她那份折子,展开一看,上头除了昨日那些批注,又多了几行小字。这回批得更细,连哪段可以删、哪处该补充数据都标了出来。
“你写的第条三策,思路是对的,但还欠点火候。”他说,“我从前扶持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把折子写到这个程度。”
梅雨捏着那卷纸,没说话。
“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比旁人给你的,踏实。”晏屿桉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我昨日那些话,你只听进去了一半。”
梅雨抬眼看他。
“我说你叫什么不重要,是说给我听的。”晏屿桉的语气依旧淡,但比方才缓了些,“朝廷用你,不因为你是谁的关系。可你写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梅雨,你非要我把话说到这份上?”
梅雨愣在那里。她手里攥着那卷折子,纸页被她捏得有些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晏屿桉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逼她。他转身回到案后,拿起朱笔,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批起折子来。
“食盒放桌上就行。”他头也没抬,“外头风大,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梅雨站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子,又看了看案边那个食盒。昨日她放进去的饭钱还搁在里头,他动都没动。
她走过去,把食盒的盖子揭开,从里面取出那几枚铜钱,收进自己袖中。然后她把折子仔仔细细叠好,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