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从未想烂在手里(2 / 2)

如今去了,岂不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逼自己再睡。

外头有人挑担经过,木轮碾着石板响。她听了一会儿,终究坐起身。

等穿好衣裳,对着铜镜梳头时,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不过是买糕。

她也能自己买。

于是梅雨去了东街。

老陈记刚开门,蒸笼冒着热气,门前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玄色袍子,负手站着。

她隔着半条街看见他,转身就想走。

“梅雨。”

来不及了。

她只好回头,走过去行礼。

“大人。”

晏屿桉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到她梳得齐整的头发上。

“不是嫌早?”

梅雨站直了些。

“下官来买早饭。”

“巧了。”

他往旁边让出半步。

“我也是。”

老陈头看了看两人,笑着递出一个纸包。

“今日刚出锅,拿稳些,烫。”

晏屿桉付了钱,却没把糕递给梅雨,而是问:“要去哪家吃早饭?”

她看着他手里的纸包。

“街口的粥铺。”

“走吧。”

梅雨跟上两步,又停住。

“您也去?”

晏屿桉回头。

“不方便?”

当然方便。

就是太方便了,她才觉得心慌。

从前她在旁人面前含糊着自己上面有人,如今真与他并肩站在街上,反倒连袖子擦着他的衣角,都要悄悄挪开一点。

晏屿桉没有催。

她走过去后,他才继续往前。

粥铺里的人不多,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

老板端来粥,梅雨伸手要接,袖口却滑了下来,露出指腹上的口子。

晏屿桉先接过碗。

“手怎么了?”

“翻册子划的。”

“几日了?”

“快好了。”

她把手收回去。

晏屿桉却没放过。

“给我看看。”

梅雨看了一眼老板,又看了看门口,声音低了些。

“在外头呢。”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终于收回手。

“回去上药。”

她应了,却忍不住问:“您平日也这样管人?”

晏屿桉把桂花糕放在她面前。

“你见过?”

她摇头。

他没再答。

梅雨揭开油纸,热气扑在指尖上。

她拿了一块,另一块往他那边推。

晏屿桉看着那块糕。

“我不爱吃甜的。”

“那您还买?”

他抬眼。

梅雨忽然明白过来,脸一点点热了。

她想将糕拿回来,手伸到半途,他却先拿了。

“尝一块也无妨。”

她低着头喝粥,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到了吏部,她心里仍是乱的。

主事叫她核一份调任册,她便埋头核册。忙到午后,那点欢喜才渐渐静下来。

可临近下衙,周远突然进了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径直将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梅编修,你昨日是不是去过户部?”

梅雨抬头。

“去过。”

“见过粮册?”

“见过。”

周远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声音拔高了些。

“那就奇了。今日户部递来的复核文书,有人越职翻查,还私抄底册。点的是你的名字。”

屋里一下静了。

梅雨将那张纸拿起来,看完,指尖微凉。

文书上写她未持批示,借首辅名义索取粮册。

她昨日明明递过借阅文书。

纸上盖着吏部的印。

周远叹了口气。

“首辅大人待你好,你也不能事事拿他压人。如今闹出来,叫大人如何收场?”

梅雨看着他。

昨日她核稿子时,他问过漕运的事。

今日户部便出了这份文书。

她将纸放下。

“借阅文书有副本,经手的吏也签了字。是否越职,查过便知。”

周远脸上的神情顿了顿。

“那自然要查。”

“劳烦周大人转告,副本我稍后便送过去。”

她完,起身拿了柜子的钥匙。

周远却伸手挡住柜门。

“这种事,还是先报给主事大人。”

梅雨看着那只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查清。

是让她慌,让她先去找晏屿桉,再把私下往来的事坐实。

她心里那点凉意沉下去,反倒稳住了。

“好。”

她退开半步。

“那请大人将柜子封存。副本就在里面,今日谁都别动。”

周远没想到她会这样,一时没接上。

门外却有人应了一句。

“封。”

梅雨抬头。

晏屿桉站在门口,目光在周远挡着柜子的手上。

“再请户部将原册、借阅记录一并送来。谁经手,谁签名,今日核清。”

周远立刻收手行礼。

“大人,下官只是……”

“我听见了。”

晏屿桉走到案边,拿起那份文书,仔细看过。

他没有替梅雨辩解,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只叫人按她的封存柜子,去请吏部侍郎。

屋里的人很快忙起来。

梅雨站在一旁,等众人出去,才轻声道:“下官能清楚。”

“我知道。”

“也没有借您的名号。”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喉咙忽然发紧。

晏屿桉将那份文书放下。

“所以按规矩查。你不必求谁,也不必替谁担着。”

梅雨点了一下头。

这回她没有想哭。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昨日跑的那半个时辰,留下的每一笔凭据,都有了用处。

晏屿桉看了她片刻,声音低下来。

“手上的药呢?”

梅雨一怔。

“还没上。”

他眉头皱起。

她赶紧补了一句:“先核这件事。”

晏屿桉像是被她堵住了,半晌,从袖里取出一个瓷盒,放到她案上。

原来他今日过来,是为这个。

梅雨望着那盒药,又望向他。

“大人。”

“。”

她迟疑片刻,伸手将瓷盒拿起来。

“查清以后,我请您吃饭。”

晏屿桉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

“只请吃饭?”

梅雨心头一跳。

门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再回答,将药盒收进袖中,站直身子。

可就在侍郎进门之前,她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

“您先来。”

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来了,我再告诉您。”

梅雨跟着晏屿桉出了面馆,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些。日头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晏屿桉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

梅雨低头看了看两人在地上的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没往旁边让。

走了一段,晏屿桉忽然开口:“你那份折子,我打算递上去。”

梅雨脚步顿了一下。

“递上去?”

“漕运的事,你查得扎实,数据也全。放在手里压着可惜了。”

梅雨看着他,想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那份折子原本只是呈给晏屿桉看的,没想过要往御前递。她只是个编修,越级上奏,不合规矩。

“大人,下官位份不够。”

“折子是我递的。”晏屿桉偏头看她,“署我的名。你的策论,我来呈。朝上论功的时候,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梅雨心里不清是什么滋味。从前她盼着他替自己出头,如今他真要出头了,她反倒犹豫起来。

“那旁人又会……”

“什么?”

“下官借您的势。”

晏屿桉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她。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来,远远行礼,他只当没看见。

“梅雨,你在吏部这些日子,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粮册是你抄的,数据是你核的,策论是你写的。我替你递折子,只是因为你的位份够不着御前。你要为了避嫌,把好东西烂在手里?”

梅雨被他得哑口无言。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晏屿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话,继续往前走。她赶紧跟上。

“下官没有想烂在手里。”

“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书肆。晏屿桉忽然停下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梅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书肆门口摆着几摞新到的文集,最上面那本是今科会试的闱墨,封面上印着几个名字,梅雨的名字排在第二。

晏屿桉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

梅雨站在他身后,有些窘迫。“那都是坊间印的,下官自己都没看过。”

“写得不错。”晏屿桉合上书,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把那本闱墨买了下来。

梅雨看着他手里那本书,脸慢慢热了。

“大人买这个做什么。”

“看看我学生写的文章,不行?”

书肆老板在旁边偷笑。梅雨恨不得转身就走,又觉得走了更难看。她硬着头皮等晏屿桉把书收好,两人重新回到街上。

“大人若要看,下官那里有底稿。”

“底稿是底稿,印出来的是印出来的。”晏屿桉把那本闱墨揣进袖中,“你殿试那篇,我当初看了三遍。”

梅雨抬头看他。

“三遍?”

“第一遍看文采,第二遍看见解,第三遍看你有没有抄。”晏屿桉语气平平的,“后来发现,你确实是自己写的。”

梅雨哭笑不得。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梅雨住的地方,往右是晏屿桉的府邸。梅雨站定,正要行礼告辞,晏屿桉先开了口。

“明日上衙,把那份折子的底稿带上。”

“做什么?”

“我让人誊一份,署你的名,附在我的折子后面。”他看着她,“你写的东西,总该有个出处。”

梅雨怔了怔。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折子递上去,旁人只会是首辅大人的手笔。可附上她的底稿,至少内阁的人会知道,这些策论出自一个编修之手。

“谢大人。”

晏屿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什么,转身往右走了。梅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他走得不快,玄色的衣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又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只瓷盒,拿出来打开闻了闻。药膏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股清凉。她把盖子拧好,重新收回去,转身往左边走。

回到住处,梅雨把那份折子的底稿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几处她觉得还不够好的地方,提笔改了改,又誊了一遍。等誊完,天已经擦黑了。

她起身点灯,顺手把那本闱墨从袖中抽出来。方才在书肆门口,她其实看见了,晏屿桉翻她文章那一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梅雨把闱墨搁在案角,和那只瓷盒摆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买给她的,一个替她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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