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寒山城的天亮得比往常早。

楚澜音寅时就醒了，在榻上躺了片刻才起身。推开窗，晨光刚漫过城墙垛口，把整座城染成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院子外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第一层嫩叶，叶尖还挂着细的露珠，透着一股刚醒来的新鲜气息。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利的衣裳，出了屋门。

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梁妈和王妈正在灶台前忙活。一屉新蒸的发糕正在笼屉里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枣泥馅和揉好的面团，灶台角搁着一碟刚拌好的糖渍桂花。王妈看到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王妃，今儿个是跟老夫人吃，还是另有安排？”

楚澜音在灶台边站住，目光从笼屉上的白气上移开：“梁妈，母亲那边起了吗？”

“起了。”梁妈手上的活没停，声音却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老夫人天没亮就醒了，自己梳了头，试了一遍吉服，又脱下来叠好放回去了，等一会儿再穿。”

楚澜音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厨房。

东城的巷子里，日光正在一点点地爬过墙头。柳月茹坐在窗前，没有梳妆，头发散着，手里握着那件叠好的吉服，吉服上的纹样是她亲手绣的。衣袖领口的内侧绣了几枝细的海棠，针脚细密平实。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绣纹，手指收回来，没有站起来，又坐了片刻。

天色渐渐亮透。城门口的榆树枝条上，那些暗红色的芽苞已经绽开了大半，嫩绿的叶片舒展开来，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有人家院墙里的桃花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在墙根底下的泥土上，像几片零散的、还没干透的胭脂渍。

萧玦的迎亲队伍是在辰时从西城出发的。这一次比下聘时热闹，多了一顶青帷轿，轿帘上挂着一枚铜铃，走起来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给整支队伍打着拍子。队伍经过长街时，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笑着朝队伍拱手道喜，有孩子追着轿子跑了几步被大人拉回来。萧玦走在队伍最前面，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新袍，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又下。

轿子在东城巷口停下，萧玦下马，站在院门外，柳月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海棠纹的新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梁妈陪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萧玦接过那盏茶，低头抿了一口，还了回去，微微颔首示意。柳月茹没有急着转身，在原地站了一息，日光在她微垂的眼睑上，她没有向两侧看，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然后抬脚跨过门槛。

轿子沿长街折返西城，铜铃一路响着，街边的行人夹道送了一段路，有人搬出梯子挂了一串鞭炮在巷口点响了，细碎的纸屑在青砖地面上，很快被风卷起来吹散了。

礼成之后，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席面。没有大鱼大肉，但每一桌都有一盆炖菜、一盘酱肉、一碟凉拌野菜和一盘新蒸的发糕。萧玦端着酒杯走到慕容烨和楚澜音那一桌，没有多什么，只把杯中酒喝完，给楚澜音添了一回茶。柳月茹随后也端着一碗热汤坐了过来，挨着楚澜音坐下，日光映着她新换的藕荷色衣裳，把她身侧那道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端正平稳。

婚宴散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萧玦和柳月茹并肩站在西城院子门口送客，没有客套话，没有寒暄，只是站在那里，等最后一批人走远了，才转身进了院子。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缝，里面的灯光亮起来了。那道光在地面上，被门框切成一条细长而明亮的直线。

誉王府里，楚澜音坐在正堂的灯下，慕容烨推门进来时她正在翻那本写了一半的课表册子。他没有坐，隔着桌案站了片刻，伸手把一盏新沏的茶放在她手边，：“明日我去北城荒地看看开荒的事。你带太子去善堂走一趟。”

楚澜音抬起头：“太子那边，你跟他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