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的喊声在寝殿里回荡了好久,久到廊下的宫人都把头低到不能再低。
她坐在榻沿上,头发散乱,袖子在方才摔东西的时候被桌角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藕荷色的里衣。
她喘着粗气,盯着门口的方向,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宫人才碎步跑回来,在门槛外跪倒,声音发颤:“娘娘,郑家二爷来了,在偏殿等着了。”
淑妃站起身,随手拢了一下散的头发,又整了整衣领,走到偏殿时,脚步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郑德厚站在偏殿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面色平静,目光在淑妃进门时衣摆那道被桌角划破的裂口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娘娘,我们的人被动了。”
淑妃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琉璃瓦,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猜到了,二哥,郑仲被杀了,一定是太后的手笔,今儿敲打我的时候,简直是把我的脸皮子都撕下来了,并且萧玦让楚澜音认祖归宗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楚澜音摇身一变成了萧澜音,如今是萧家嫡女,是皇上亲封的永安郡主,誉王府和摄政王府结成了一家。再想从萧玦那里入手,已经走不通了。”
郑德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淑妃的手攥着椅子扶手,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那就换一条路走。萧澜音若死在天家手里,萧玦还会替天家卖命吗?他只会恨皇上,恨皇后,恨整个天家。到那时候,谁给他递刀子,他就接谁的。”
郑德厚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在淑妃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娘的意思是,让她死在宫里?”
淑妃点头:“死在宫里,才算天家的账。死在别处,不算。”她顿了一下:“怎么做,我不能再出手了,回去和父亲商议,该动的人必须尽快动一动,否则就是死棋。”
“你知道二殿下在寒山城是什么样子吗?”郑德厚看着淑妃:“他太了,或许我们应该收手,再等等也不迟。”
淑妃站起身,走到郑德厚跟前:“二哥,不能等,一旦给了他们时间,太子的位子就更稳了,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已经看不透了,让太子带兵,还是穆家军,我们最后只怕都会死。”
郑德厚眉头紧锁,站在偏殿中央,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这件事不是不能做,但需要时间。宫里不是郑家的地界,要找一个既合规矩又不留痕迹的法子,不能急。”
淑妃坐在主位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缝,良久才叹了口气:“我等得起。但不能太慢,今日太后能这般羞辱我,必定是皇上和皇后也有察觉了,二哥,不等事成,皇上去母留子的话,郑家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毁于一旦了。”
郑德厚点了点头,微微躬身行了礼,转身走出偏殿。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淑妃坐在原位没有动,窗台上的日光已经移过了一格,照在她那截被划破的袖口上,露出里面藕荷色里衣上那道细长的线缝。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道裂口按平了,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手,起身走回了内殿。
当天夜里,萧玦在书房里看完一封刚到的信后,没有立刻处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
柳月茹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问,在对面坐下,轻声问:“今天太后在那边没客气,跟淑妃发了火,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萧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抬眸看着柳月茹,他突然想到了年轻时,自己一辈子就那么一次跟女子颠鸾倒凤,如今竟历历在目,抬起手捏住了袍袖的滚边,笑问:“你在今天的来客里,可看出来什么了吗?”
柳月茹仔细回想,眼底一模亮光,抬头看着萧玦:“有一个人面生,穿灰袍子,腰上没挂腰牌,不像官面上的人。”
萧玦颇有些惊喜,毕竟柳月茹能出来一个都不容易,她倒是让自己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