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之在京城学塾的课,上了大半年了。
学塾在城南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挂显眼的招牌,只在门框边沿钉了一块旧木牌,牌子上用墨笔写了新式蒙学四个字,
字迹是他自己的,笔画略紧,像是写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今那四个字已经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但他没有再重写一块新的。
他每天的课排得很满。
上午教识字,用的是那套拼音注音的法子;下午教算学,从最简单的数数开始,慢慢过渡到记账和度量衡换算。
来上课的孩子不全是家境好的,有几个是附近铺子里的学徒,趁着下午不忙的时候跑来听一节课,听完又匆匆跑回去干活。
何远之从不催他们交束脩,也不问他们从哪里来,只要坐在课堂里,他就照着既定的进度往下讲。
有些孩子的课本是他们自己抄的,纸张边角卷着,墨迹因反复翻阅而模糊成一片,但上面标注的注音符号依然清晰,一个也没有漏。
那套拼音教材用了几个月之后,学塾里识字的速度明显比以往快了不少。
有一个在杂货铺当学徒的孩子,入学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三个月后已经开始试着读简单的账本了。
何远之在课后把那孩子的习字本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用红笔批了一个可字,搁回桌角。
消息传到国子监,起初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后来有人去学塾听了几次课,回来之后写了一份简单的观察记录递了上去,记录中提到那套注音教学法在初学阶段的效果比传统开蒙方式快了不少,而且对家境贫寒的孩子尤其适用,也便于在民间自发流传。
那份记录在几个衙门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被送进了宫里。
皇帝看到那份记录的那天,正在御书房批阅江南学田清查的后续报告。
他没有立刻批复,把记录搁在书案一角,过了几天才让人传何远之入宫。
何远之进宫那天穿的是平时上课那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衣领处的线脚也有些松动了。
他在御书房门口站定,内侍进去通传后出来侧身让开路,他低头跨过门槛,在书案前站定。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让他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何远之没有坐满,只坐了椅面前半截。
皇帝先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套教材,跟寒山城那边用的是一样的吗?”
何远之答道:“是。内容是照着寒山城的底本修订的,个别地方根据京城的教学进度做了调整。”
皇帝又问了几个关于教学进度和课本使用情况的问题,何远之一一答了,语气平实。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打算在国子监增设一科新学,由你主持。你原先那间学塾的课可以继续上,另拨一间屋子用于新学科的编书和教学。”
何远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地面上,像一个正在等待填满的空白框格。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地中间,跪倒在地,声音不高不低:“草民领旨。”
“入了国子监就有了官身,你只需好好教学,为大邺培养出来多一些人才。”皇帝说完,让何远之离开了。
圣旨是下午到的,何远之成了祭酒,但不是国子监祭酒,是蒙学祭酒。
消息传到寒山城时,已经是秋天了。
那封信是李玉晴从书坊带过来的,她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封没拆的信,先搁在桌上倒了一碗水喝完,才把信纸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问萧澜音:“何远之升了蒙学祭酒,专管新学的事。”
萧澜音正在灯下整理第二批书稿,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笔,接过信纸看了一遍:“真好,至少朝廷开始重视这一套蒙学了,希望何远之能把这件事做成,会让许许多多读不起书的孩子,都识文断字。”
“澜音,你不能这么忙了,眼看着要临盆了。”李玉晴说。
萧澜音抬起手抚了抚隆起的小腹:“在等几日,把这些事情做完,就全交给你了。”
院墙外面正传来学塾那边孩子们散学时跑过巷口的脚步声和说笑打闹声,混着晚风穿过屋檐,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